山東沂源縣張家泉村的鄉(xiāng)村夜校,有一名特殊的老師。
他沒有雙手,沒有雙腳,左眼瞎了,右眼只有0.3的視力。每天,他都要拖著8.5公斤重的假肢“走”到夜校上課,每一節(jié)課都沒落下。

村里的人都知道,這位老師,就是從抗美援朝戰(zhàn)場上退下來的英雄——朱彥夫。
朱彥夫1947年就參軍入伍。為了保家衛(wèi)國,他失去了四肢和左眼,眼瞅著人生就望到頭了。但所有人都沒想到,朱彥夫不僅沒有在困難中沉淪,反而逆流而上,在家鄉(xiāng)干出了一番事業(yè)。
更讓人艷羨的是,朱彥夫還有一段美滿的婚姻。他的妻子陳希永守護他55年,為他生下六個孩子。陳希永去世的時候,朱彥夫不顧傳統(tǒng),為她“披麻戴孝”。

“她掌管了我整個生涯的全部,我能走到現在,完全是她的成績,她的功勞?!敝鞆┓蛱崞鹌拮訒r,滿是感激和愧疚。
那么,朱彥夫和陳希永之間到底有什么樣的故事呢?
殘而不廢:與其腐爛不如燃燒
1950年11月,長津湖250高地。
寒風呼嘯,空氣里都是熏人的血腥味兒。不久前,這里發(fā)生了一場極為慘烈的戰(zhàn)斗,志愿軍一整個連的士兵,只活下來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其他的全部壯烈犧牲,魂斷異國。
這個十七歲的幸存者,就是朱彥夫。
朱彥夫被增援部隊發(fā)現的時候,只剩一口氣兒了。他的腹部裂開一個大口子,腸子流出體外,左眼球被子彈打得稀碎,四肢直挺挺地支棱著,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塊兒。

朱彥夫被緊急送到醫(yī)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過不了這一關了。傷勢嚴重,又被凍了那么久,能活,那都是老天爺開恩。
朱彥夫昏迷了整整93天。在第47次手術過后,他奇跡般地清醒了。但是他也永遠地失去了四肢和左眼,完好的右眼,視力也下降到了0.3。不僅如此,他的腦子里還留了一塊彈片,時不時就折磨得他頭痛欲裂。
可以說,在很多人眼中,朱彥夫已和“廢人”無異。

朱彥夫病情穩(wěn)定后,就被送到了山東省榮軍休養(yǎng)院,國家派了專人照顧他。休養(yǎng)院的生活衣食無憂,可朱彥夫并不快樂,每天都心事重重。
他真的要當國家的“拖油瓶”,繼續(xù)“廢”下去嗎?他年紀輕輕,真的要過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嗎?
朱彥夫又想到了他的戰(zhàn)友們。長津湖一戰(zhàn),他所有的戰(zhàn)友都沒能活下來。他們有的和他同齡,有的比他年紀還小,人生才剛剛啟程,就走到了終點。作為全連唯一幸存的人,他如果心安理得地躺平,對得起戰(zhàn)友嗎?

想到這里,朱彥夫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決定。他放棄了國家的特護待遇,回到家鄉(xiāng)。
朱彥夫想試一下,自己這副殘破之軀,還能不能干點兒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他雖然是“無肢青年”,但好歹還活著,與其當一個廢人,不如連著隊友那份兒一起,活出個人樣來。
回到家鄉(xiāng)的朱彥夫,首先就是鍛煉生活自理能力。這對失去四肢的人來說并非易事,但朱彥夫相信,只要活著,只要有信念,就沒有啥做不到的。

雙手截肢,握不住筷子勺子,就把飯菜灑在桌子上,趴上去舔食;失去雙腳不能行走,就裝上假肢,一遍遍地練習走路;沒人給他做飯,他就自己動手,用嘴咬住菜刀的刀背,再用斷臂往下壓,艱難地切菜。
可是,有些事情可以靠朱彥夫的毅力完成,有些事情卻是他掌控不了的,比如婚姻。
朱彥夫重殘回家,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她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沒多少日子可活,她走了之后,兒子要怎么辦呢?誰來照顧、陪伴他?

老人想到這里,就打算給兒子說一門親事。她知道自家的條件,要求也不高,只要姑娘不嫌棄殘疾人,勤快善良會持家就好了。
朱彥夫母親的想法,和沂源縣民政局局長武憲德不謀而合。前些日子,他聽說戰(zhàn)斗英雄回老家了,就一直琢磨著給英雄找個對象。
得知朱彥夫母親定下的標準之后,他就忙活起來了。可是,朱彥夫的情況擺在這里,找對象非常難,武憲德一連說了好幾個都沒說成功。那些姑娘一看到朱彥夫,嚇得掉頭就跑。

武憲德愁得要命,頭發(fā)都要禿了。關鍵時刻,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自己的內侄女陳希永。
陳希永是個剛滿20歲的姑娘。她身材高挑,面容白凈漂亮,長得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她性格溫和,勤勞善良,配朱彥夫再合適不過了。
武憲德感到很滿意,但他又怕陳希永看不上朱彥夫,憋了好幾天都沒說。
他不知道的是,陳希永跟朱彥夫,其實早有一段淵源。
朱彥夫剛回家那會,因舊傷復發(fā)住進了東里醫(yī)院。巧的是,這段時間,陳希永的姑姑剛生完孩子,也在這里住院,陳希永每天都會去照顧她。

一次偶然的機會,陳希永碰到了朱彥夫??吹街鞆┓虻牡谝谎郏捅贿@個“肉轱轆”嚇得不輕,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第二眼。
后來,陳希永在醫(yī)院里聽人談論朱彥夫,這才知道那個人是抗美援朝的大英雄,他是為國家失去手腳的。
陳希永感到敬佩的同時還有點內疚。所以,當武憲德鼓起勇氣找到她,向她介紹朱彥夫時,她并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對態(tài)度,只說要先去朱彥夫家看看。
朱彥夫家中貧窮,住在幾間破舊的小屋里。陳希永去看的時候,就絕望得眼前一黑。再想到朱彥夫的身體狀況,她明白,嫁進去絕對有吃不完的苦。

陳希永高估了自己。她連門都不敢進,匆匆看了一眼就往回跑。
朱彥夫滿心黯然。本以為這門親事會再次告吹,但柳暗花明又一村,沒過多久,這段姻緣就迎來了轉機……
患難與共:用羸弱的肩膀挑起大梁
陳希永從朱彥夫家中跑回去后,心情低沉了很久。
這兩天,她從武憲德口中得知了朱彥夫的英雄事跡,又是心疼又是敬重,可讓她和朱彥夫結為夫妻,她還是有點下不了決心。
這般糾結了幾天后,她終于作出了決定。
朱彥夫是英雄,是國家和人民的功臣,他本可以好好地過完一生,卻選擇保家衛(wèi)國,上戰(zhàn)場拼殺,落下終身殘疾。

“他的手腳是為國家斷的,憑什么不能擁有美滿的婚姻生活?如果我們都嫌棄他的殘疾人身份,都不想嫁給他,那他要怎么辦?孤獨終老嗎?他為國家和人民作出了很大的貢獻,不應該是這種結局?!?br/>
陳希永承認,她是真的放不下朱彥夫。在這種不舍的心態(tài)下,什么吃苦,什么貧窮,都被她拋到腦后去了。
朱彥夫失去手腳,沒關系,她是個全乎人兒,有手有腳的,算是和朱彥夫中和了。朱彥夫守護群眾,那她就守護朱彥夫,做他的手腳,做他的眼睛。
1955年,朱彥夫和陳希永結為夫妻。

新婚第二天,陳希永早早起床做好飯,再溫柔地給朱彥夫穿上假肢、扣上衣扣,接著打來一盆熱水,將毛巾浸濕,搭在朱彥夫的殘臂上。做完這些之后,她才把飯菜端到朱彥夫跟前。
這一套簡單卻又煩瑣的程序,陳希永做了55年,從不間斷。如果說朱彥夫是打不倒的鋼鐵英雄,那么陳希永就是山間的梅花,迎著生活的苦難,世間的霜雪傲然綻放,柔軟而堅韌。

“如果沒有母親,父親不會活到現在,也不會有我們這個家庭,她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在提到陳希永時,朱彥夫的大女兒朱向華熱淚盈眶,就連朱彥夫都說,陳希永嫁給他,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朱彥夫家很窮,母親年邁,他自己又是殘疾人,家中沒有勞動力,所有的活兒都壓在了陳希永一人身上。
每天天不亮,陳希永就要起床做飯,并為丈夫熬藥、穿衣、洗臉、裝假肢、如廁。把丈夫安頓好,她還要伺候年邁的婆婆,再扛著扁擔來來回回挑水,把家里的水缸填滿。
所有雜事都忙完后,上工的時間就到了。陳希永便扛上鋤頭,又和村民們一起下地掙工分。

就算懷了孕,陳希永也閑不下來。她前后為朱彥夫生了六個孩子,每次懷孕都得不到休息。哪怕到了臨產期,她都要挺著大肚子挑水、洗衣服、準備豬食雞料,還要給家人攤上幾十斤煎餅。
據陳希永的女兒說,陳希永生產前一天都還在干繁重的家務,產后別說坐月子了,連躺著休息都沒時間,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干完活后還要忙前忙后地伺候丈夫和婆婆。
在這個家里,陳希永把丈夫、婆婆和孩子放在了首位,把自己排在了最后面。

1960年,村里遭遇饑荒,陳希永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讓丈夫、婆婆和孩子填飽肚子。她把能吃的東西都給了家人,自己則偷偷去摘槐花充饑。
陳希永沒想到,自己對槐花過敏。因大量食用槐花,她的臉腫了,眼睛只剩下兩條縫兒,朱彥夫看了心疼不已,每次吃飯只吃半飽,特意留半碗給陳希永吃。
陳希永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但每次都趁朱彥夫不注意的時候把飯菜藏起來,下一頓再熱給丈夫吃。
家中沒有多余的口糧,陳希永吃槐花又過敏,她就不吃了,改吃地瓜秧、花生皮、玉米骨頭和樹葉。為了不讓朱彥夫知道,她每次都忍著,等朱彥夫出門了再去吃。

在生活中,陳希永處處為朱彥夫著想,在事業(yè)上,她也默默支持著丈夫的所有決定。她不僅是朱彥夫的賢內助,還是他的得力助手。
朱彥夫回到老家后,就擔任了村黨支部書記一職。他十分關心群眾,經常走家串戶。哪家住著烈士,哪家是孤寡老人,哪家是軍人家屬,他都一清二楚。
如果哪一戶生活困難,朱彥夫就記在心里,回家跟陳希永一說,陳希永心領神會,馬上拿出一家子省吃儉用的錢送過去。錢不夠,就用生活物品湊。

除了幫助丈夫建設家鄉(xiāng)之外,陳希永還充分發(fā)揮了干部家屬的表率作用。朱彥夫上任后,她從沒搞過特殊待遇,每天都到生產隊干活,隊里讓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修大寨田、填溝、造地……哪怕她懷著孕,也要去當勞力。
陳希永這樣做的目的,就是以身作則,讓朱彥夫在村里更有號召力。朱彥夫為村民們鋪致富路,她就為朱彥夫鋪平路。

有人曾為陳希永叫屈,為她不值,說她過得太苦了。每當聽到這些話,陳希永都一笑而過:“我再苦,還能有老朱苦嗎?”
就如朱彥夫所說的那樣,陳希永嫁進朱家后沒享一天福。她守護著朱彥夫,悉心養(yǎng)育兒女,為婆婆養(yǎng)老送終,把青春、熱血和健康都獻給了這個家,在日復一日地操勞中,逐漸耗盡生命力。

2010年,陳希永被確診為肺癌。病魔來勢洶洶,陳希永很快就臥床不起。
那段時間,陳希永睡覺都不安穩(wěn),朱彥夫不放心,一個晚上幾乎不合眼地守著她。被子滑落了,朱彥夫就艱難地撐起身子,給妻子蓋被子。
朱彥夫身體殘缺,只能用兩只殘臂夾著被子,將它蓋上去。因失去雙腿,他下半身使不上力,經常支撐不住,砸在陳希永的身上,將她砸醒。

陳希永一睜眼就看到丈夫擔憂愧疚的目光,又是心酸又是感動。如果可以,她真想和丈夫白頭到老,但造化弄人,她注定要先走一步了。
2010年2月,陳希永因病去世,從不向命運低頭的朱彥夫哭得撕心裂肺。為了送妻子最后一程,他不顧風俗傳統(tǒng),堅持為亡妻“披麻戴孝”。
“老陳啊,你可要等等我,我很快就來了,到時候咱倆還一起生活。”朱彥夫抹著眼淚,泣不成聲。
他能活到八十多歲,完全就是陳希永的功勞,他這一輩子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妻子說一句道歉的話,是他的最終愿望。
可惜,這句話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行文至此,心中充滿了疼惜和遺憾。朱彥夫是英雄,陳希永又何嘗不是呢?她是朱彥夫的英雄,是六個兒女的英雄,也是張家泉村的英雄。
她和丈夫一樣,都是大公無私的人。他們留給世人的,不僅僅是感人的愛情故事,還有艱苦奮斗的精神和為人民服務的信念。
英雄夫妻,英雄家庭,值得我們懷念和敬仰!
參考資料:
1. 人民日報-一位老兵的堅守
2. 齊魯網-身邊的紅色愛情丨朱彥夫與妻子55年的愛情故事:她就是他的手腳
3. 央視網-朱彥夫:中國當代的“保爾·柯察金”
4. 中國山東網-愛情故事:“紅嫂”陳希永做了朱彥夫55年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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