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黃雀》播出的這些天,祖峰一集沒追。他通常不怎么看自己參與的作品,一來既已身在其中,很難再做純粹的欣賞,更怕有什么遺憾的地方,看了反而不舒服。當然這也許是多慮,至少從實際的反饋來看,他的“佛爺”依然是成功的。

寫“佛爺”時,編劇王小槍沒想過會是祖峰來演。他只是著意在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反扒故事里創(chuàng)造一個不一樣的“賊”:看上去慈眉善目,實則心狠手辣,處處求穩(wěn)卻又不惜孤注一擲。等到文字最后變成了影像,他才發(fā)覺這個角色非祖峰莫屬,簡直就像量身定制的。

祖峰決定出演,倒也不全因為“佛爺”。王小槍是朋友,兩人之前合作過《面具》,而且那部戲的制片人是張海東,這次還是。熟悉的班底成了一個重要的加分項,并非出于人情,而是本著彼此了解形成的默契與信任,由此而來的一種舒適感,他喜歡。

做了將近三十年演員,祖峰留下的經(jīng)典形象不少。他有自己選擇的標準,達不到要求的即使條件再好也堅決不演,但他始終覺得能和哪個角色相互成就,到底還是偶然:“我會盡量找到(跟自己)結(jié)合得比較好的(角色),但總會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所以遇到的每一個都是緣分,恰到好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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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峰。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成名于《潛伏》,一些觀眾至今習慣把祖峰叫作“佛龕”,這是角色李涯的代號,也成了他的別稱。這一回到了《黃雀》,“佛龕”變成了“佛爺”,味道卻仍是似曾相識的味道。

“佛爺”出場便讓人過目難忘,前一秒還在扶老人上車,后一秒就給同伙布置偷竊任務,善惡之間,轉(zhuǎn)瞬切換。祖峰的處理是不著痕跡的,全靠表情和眼神的細微調(diào)整,他用一種“諜”的方式來塑造“賊”:“(其實)有一些像諜戰(zhàn)的。為了不暴露自己,這個人是兩重身份,行動的時候是賊,平時就是一個修表匠,極其普通?!?/p>

他擅演諜戰(zhàn),從《潛伏》到《北平無戰(zhàn)事》,從《代號》到《面具》,刀鋒行走的偽裝和謹慎,他有著手到擒來的精準。精準的關鍵在于“藏”,胸有驚雷,面若平湖,這是一種克制的演技,也是自帶的氣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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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電視劇《潛伏》劇照。下圖:電影《老槍》劇照。

祖峰內(nèi)斂。幾乎所有人對他的印象共識都是訥言,尤其許多公共場合,經(jīng)常顯得局促。老師說他是一個容易看丟的人,朋友說他是一個沉悶的人,妻子說他不是一個釋放自己的人?!翱赡苌町斨形业木]有那么旺盛?!彼姓J。

就連趣味和審美也是含蓄的。他愛好寫字、刻章,都是凝神靜氣、自斟自飲的嗜好。有段時間還癡迷過上網(wǎng)對對子,有人以“夜”出題,他寫了一副“如約秋露至,不覺曇花開”,無一字寫夜,卻夜色盡顯,盡得風流。

但他并不孤僻,雖然獨處確實更多?!安豢赡苡肋h在一個狀態(tài)里面一直待著,我們都是世俗的人,就像今天咸的吃多了,明天可能就想吃點甜的。”他也喜歡跟朋友相聚,吃飯、喝酒或者旅行,享受陪伴和熱鬧的歡樂,只不過大多時候,他依然安靜。

《黃雀》拍攝時,有一次劇組吃飯,祖峰先到,郭柯宇是第二個。他們不久前剛聯(lián)袂主演過一部電影,并不生分,卻還是互相沒說話,面面相覷地坐等著。后來吃到一半,祖峰才突然主動寒暄,一開口,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你今天穿的是皮衣哈。”

戲里的“佛爺”是一群人的頭目,戲外的祖峰不是。哪怕球場上,他也總是助攻的那個人。他從小踢球,司職前衛(wèi),得意的永遠是送出妙傳。破門的人收獲擁抱和掌聲,他則獨自轉(zhuǎn)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一半的人是沉默的,一半的人是活躍的,我屬于沉默的那一半。”性格如此,祖峰也說不清究竟歸于何處:“有先天,也有后天養(yǎng)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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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 《黃雀》劇照。

祖峰的父親就這樣。前些年祖峰導演電影《六欲天》,他過來探班,不聲不響地坐了兩個小時,然后起身說:“回去了,我們明天就回南京。”祖峰自幼怕他,他嚴肅、峻厲,時刻教育兒子做人得低調(diào),別咋呼。有了這樣的敲打,祖峰長著長著,更習慣了收束自己。

而且祖峰的清冷,最深處也包含一點內(nèi)心的驕傲。與朋友對飲,偶爾醉意上頭時,他話也多,唉聲嘆氣地傾吐著一些牢騷。年輕時跑組,有一次更是連戲都沒試就掉頭走人,只因為前面的演員被制片人嘲諷了幾句,他看不慣。

“我并不是一個自信的人,但是太不驕傲的話是不是就太沒追求了?”他說。

其實有時候,他也不是很滿意自己,卻僅是閃念而已,從不內(nèi)耗。“我們總要意識到所有的人都是不完美的,我們要接受自己不完美的那一面。如果一直考慮我缺了什么,永遠是悲傷的?!?/p>

可畢竟是演員,不玲瓏往往難出頭,不張揚則沒存在感?!读臁返闹破死钿J說過,以祖峰這個樣子,在娛樂圈能有今天的位置,無疑是一個奇跡。祖峰當然不這么看,他認為各種性格的人都可以成為演員:“好多演員也沒有那么外放,梁朝偉就是,丹尼爾·戴-劉易斯也是?!?/p>

當然最初,停云止水的性格的確差點讓他錯過了這個職業(yè)。

祖峰小時候就喜歡文藝,曾經(jīng)是學校大隊輔導員重用的骨干。后來貪玩,沒上高中,職校畢業(yè)進了汽車廠,當車工,造發(fā)動機里的曲軸。

很多年后讀《考工記》,他還會技癢,想著哪天照上面的方法做一把弓箭。上班的時候卻只感到無聊,嫌日子過得實在單調(diào)。同學有的上了大學,他沒事過去玩,羨慕他們的生活,又聽說還有人考了學拍電影的大學,更覺得有意思。于是,他決定也去試試,“棄工從藝”。

“演員的工作,每一個部分我都覺得挺好的。它很豐富,可以體驗不同的人生,而且有點未知的感覺,要去扮演一個什么樣的人、這個人是怎么產(chǎn)生的,需要一個過程?!?/p>

誰知一考就考了三年。第一年考北京電影學院,被刷掉了,第二年考中央戲劇學院,也沒錄上。原因無他,都是因為退后一步的本能,只要搭戲時對手表現(xiàn),他就主動讓出風頭,甘為襯托。這是考試,看的是本事和潛力,他沒展露出來,人家自然不會要他。

第三年再考北電,他才醒悟過來,開始發(fā)力,也是破釜沉舟,想著還考不上的話就不用做這個夢了。他終于上岸,成了96級表演系本科班的新生,年齡最大的一個,被人喚作 “祖老大”。

祖峰本分、用功,成績好,經(jīng)常是第一。他拿過北京市的三好學生,很長時間里都是藝術院校的獨一份。班主任崔新琴對他欣賞有加,同時替他擔心,她了解這行的深淺,也知道祖峰的好得用放大鏡去關注才能發(fā)現(xiàn),二者悖反。

這份顧慮得到了驗證。那一屆的表演系,日后被稱為“明星班”,有人是童星出身,有人沒畢業(yè)就大紅大紫,最普遍的也是出了校門不久便交出成名作。祖峰則沒有什么起色,拍了幾部戲,都是排不上號的角色,掙點錢而已。他也沒考任何劇團之類的,不想回到上班下班的生活。

崔新琴把他叫了回去,安排在高職班當編外助教。她的意思是,好歹是一份工作,也不耽誤接戲,就當騎驢找馬唄。他開始還猶豫,后來想想,答應了。

按理說,祖峰挺適合當老師的。他有文人相,也有書生氣,后來演羅烽、演梅貽琦都是活脫脫一個民國知識分子的樣子,仿佛就是從老照片里走出來的真人。而且為人師表,應該算是最淡泊、最清靜的職業(yè)之一了??伞靶喜缓线m,只有穿在自己腳上才知道”,對祖峰來說,他就想做演員、只想做演員,別的都沒興趣:“就愛這個工作,我也覺得我能做好。”

然而他仍舊沒有著力地到處找戲,更沒有厚著臉皮求人幫忙,所以機會也繼續(xù)渺無蹤影。從家到學校的那條路,雖然不是追求的,卻走了整整六年。編劇郭俊立寫過一部小劇場話劇,故事里就有他那段時間的影子,他也演了這出戲,有些臺詞很久之后還記得清清楚楚。

倔強或者執(zhí)著,祖峰堅信緣分:“你在等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等你?!甭犐先?,有些天真,有些理想,就連崔新琴都難以認可,她曾說:“我不同意金子總會發(fā)光。金子幾萬年也是金子,演員過幾年就不是演員了,容顏不再了,整個精神面貌都完蛋了。”

祖峰入學北電的時候,導演系的姜偉剛剛畢業(yè)。他選擇了留校任教,負責的第一項工作即帶新生軍訓,就此認識祖峰。后來隨著接觸越多,他越喜歡這個學生身上的某些特質(zhì)。2003年,他第一次獨立執(zhí)導便叫了祖峰,又過了五年,他把作家龍一的一部短篇小說改編成了30集電視劇——《潛伏》。

緣分,真的讓祖峰等來了。他終于被看到,一鳴驚人、家喻戶曉的那種被看到。

《潛伏》播出時,崔新琴問祖峰要了一套光碟,一口氣看完的。她感喟,覺得祖峰潛伏得已經(jīng)太久,這一天早就該來,也欣慰,這一天畢竟還是來了。而就在那之后不久,一個學生課后找她,想求一張祖峰的照片,說媽媽特別喜歡,她聽完給祖峰打去電話,命令他:“你就是現(xiàn)在去照,也必須得給人家!”

這幾年,祖峰有了一些改變,放松了一點,打開了一點。

他從前很少在戲外露面。劇組需要宣傳,他也適當配合,不多,話更不多。傳作笑談最廣的是有一年國劇盛典,他憑借角色崔中石獲得年度最佳男配角,登臺領獎一共只留下五個字:謝謝、不知道。

2019年《六欲天》上映,他接受了可能是這輩子最密集的一堆采訪,制片人李銳逼出來的。他心里擰巴,不愿意自賣自夸,又沒辦法,“親生的孩子”,他不上誰上。

但踏出去一次,自我包裹的那層殼似乎就裂開了一點縫隙。那之后,他不再那么屏蔽自我之外的世界了,盡管還是不太從容。最近的幾部戲,《八角亭謎霧》也好,《老槍》也罷,包括這次的《黃雀》和正在巡演的話劇《太白金星有點煩》,他都出來得多了一些。甚至他還參加了一檔名為《凌晨零點零零后》的紀實綜藝,在一群完全陌生的青年面前,他成了那個提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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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 《太白金星有點煩》。

妻子說,他進步了。朋友也認為,他的狀態(tài)有點昂揚的意思。

祖峰將部分原因歸結(jié)給了年齡。比如他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和別人接觸、合作時,經(jīng)常更緊張的是對方,因為“我是一個相對比較老的同志了,而且之前又做出過一些成績”,所以他需要主動承擔起緩和氣氛的責任,這樣大家才能舒服。再比如,他覺得一個人隨著成長是會變得圓融的,而“圓融不是一種妥協(xié),也許是我們更寬容了”。

至于還有可能的另外原因,或許根本不屬于變化,而是那個一直“藏”著的部分——表相的緊繃之下,他骨子里其實有疏放的一面,或者至少是一種向往。崔新琴早就看出過這點心性,用一句簡潔的俗語戳破:蔫人出豹子。祖峰聽到,沒言聲,瞥了瞥老師,表情微妙,似是羞赧,又似是慌張。

這一面曾經(jīng)冒出頭來過。那是2006年的春天,他花200塊買了輛自行車,只身出走,來了一場不辭而別的云游。先是往北去了內(nèi)蒙古,再轉(zhuǎn)西南折向山西,之后入青海、過甘肅。他那時比現(xiàn)在還瘦,留著一頭長發(fā),像個搖滾青年,也像個流浪者。

他在每一處都不作過多停留,始終把自己拋擲在路上。幾個月后,他抵達了新疆。有個同學恰巧在那里拍完戲,于是陪他一起,結(jié)果騎了三天,車壞了、身體也不舒服。他還是一個人穿行,從烏魯木齊到庫爾勒,從阿克蘇到喀什,15天1500公里,沿途許多荒涼,在他眼里卻無比美麗。

而那趟旅程歸來,他更是中斷了研究生的學業(yè),辭掉了老師的工作,唯一一次把生活圖紙撕得粉碎。

雖然當初只是一時恣意,而如今,祖峰對于真正的自己則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和闡釋:“每個人都是完整的,都是一半一半,只是可能某些多一點,某些少一點。而且它也是相對的,就像我們碰到比自己更內(nèi)向的人,我們就顯得外向?!?/p>

前兩年的一次采訪,有人還問過祖峰這樣的一個問題:假設可以回到一個過去的時代,會如何選擇?他給出的回答是春秋,因為那個時候的人有血性,人性里的那種奔放聽起來像神話一樣,卻是真的。

言盡于此,其義自見。

發(fā)于2025.4.7總第118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祖峰藏鋒

記者:徐鵬遠

編輯:楊時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