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如這兩天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在媒體上肉麻地使勁舔董小姐,讓人各種不適。
當然了,我專門開帖蹭這個熱點,并不是為了鄙視下他,那沒啥意義,咱們聊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體制化”和“人身依附”。
其實王自如的那些話,在高度“階梯化”的大型組織里非常常見,很多人適應了那種環(huán)境,拍領(lǐng)導馬屁是下意識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聽起來有那么肉麻。
這個特點并不區(qū)分國企私企什么的,只要是組織大到一定規(guī)模,里邊的人自然就被異化了。
因為在大型組織里,你的地位和工資什么的,并不是你真的能為組織貢獻那么多,而是你的領(lǐng)導覺得你可以。這種情況下,所有人自然而然就會發(fā)自內(nèi)心覺得自己的生命線是在領(lǐng)導那里,別人的一句話,可能就決定了你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跟很多人理解不一樣的是,這個社會上很多那些處在高位的人,他們是很清楚自己能拿到工地老哥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工資,并不是因為他們能搬十倍的磚。
說得難聽一點,大型機構(gòu)里的提拔,是交易,而不是獎勵。
當然了,這里不是說能力不重要,而是說你會發(fā)現(xiàn)能力沒那么重要。一般的玩法是到了一定時候,幾個候選人能力都差不多,最后領(lǐng)導選了那個最默契的人。
進了管理層,無論是政府當官,還是企業(yè)里當領(lǐng)導,一定要有“情商”,啥意思呢?
領(lǐng)導說啥話,你得聽出來弦外之音。領(lǐng)導提拔你,并不是簡單地要干活,那換誰都可以,為啥要提拔你呢,主要是你能給領(lǐng)導搞定事,替領(lǐng)導承擔一些他承擔不了的責任。
比如某件事難度很高,道德上也處于灰色地帶,領(lǐng)導一提醒,你得自己趕著上,主動承擔,不能等著領(lǐng)導給你直接指令,畢竟如果需要領(lǐng)導直說的話,領(lǐng)導也有責任了。
絕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所有的機會,背后都可能是坑。換句話說,很多坑也是往上爬的機會。
如果你get不到領(lǐng)導的深意,那你和領(lǐng)導之間就屬于沒默契的,他很快不想帶你玩了。
你說經(jīng)常背鍋那不是容易出事?
不一定,絕大部分時候,你背的鍋都是以“風險”的形式存在,既然是風險,那就存在一定概率永遠不會出事。
也就是說出了事你會很慘,不出事你和領(lǐng)導都會得到豐厚回報。另外風險的存在,客觀上也逼著你去考慮怎么降低發(fā)生概率。
大家一定要知道一件事,越是位高權(quán)重的人,越?jīng)]法去賭,如果必須賭,那就讓小弟去賭。輸了讓小弟去頂,贏了一起分成果。正好小弟也想立功上位,雙方一拍即合。
咱們以電視劇《人民的名義》為例,那里邊高育良的很多壞事,就是讓祁同偉去做。多說一句,咱們經(jīng)常以電視劇舉例,不是說已經(jīng)淪落到把電視劇內(nèi)容當真了,而是說聊這個最保險,而且那個電視劇非常寫實。
后來祁同偉還有個自白,具體的我忘了,大概內(nèi)容是這事你做了可能會倒霉,但是你不做就得出局,然后人家換個能做的人來做。
你不給領(lǐng)導背風險,那你就不是領(lǐng)導自己人,下次有了提拔機會,憑啥提拔你?
再想想《人民的名義》里的丁義珍,李達康要GDP,但是很多具體的灰色業(yè)務就是丁義珍在搞,后來出了事,李達康可以做到徹底的“風險隔離”,竟然完全沒受影響。可是丁義珍就得倉皇出逃了。
后來李達康又想提拔“宇宙區(qū)長”孫連城取代跑路的丁義珍給他做事??墒沁@貨實在是不上道,不知道是裝糊涂還是真糊涂,領(lǐng)導各種暗示,他一概裝作聽不明白,沒有一件事能和李達康保持同一個節(jié)奏。后來被李達康趕去少年宮了。
其實大家想想,孫連城從基層爬到了全國靠前的超級市重點區(qū)的區(qū)長,怎么可能這點情商嘛。擺明了就是不合作,不想趟李達康的渾水。
可以合理推測,如果高育良去拉攏孫連城,估計也納悶這么個糊涂蛋怎么當上區(qū)長的。因為孫連城大概率已經(jīng)嗅出來李達康和高育良總得完蛋一個,或者都得完蛋,不想趟他們的渾水?;蛘咭呀?jīng)意識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對“進步”沒那么渴望,不值得去冒險。
大家再想想,這個電視劇演的是2017年的事,那時候房地產(chǎn)還處在上升期,一切欣欣向榮?,F(xiàn)在已經(jīng)在下行周期,當時的很多雷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爆了,如果孫連城那時候接受了李達康的暗示,去做那些事,說不定后果就是下一個丁義珍,得出逃美國,最后客死他鄉(xiāng)。
丁義珍和孫連城就是一個人處在十字路口的兩種選擇,短期看孫連城太慘了,去了少年宮,可是長期看不一定,他躲開了一個巨大的坑。
沒辦法的事,風險和收益都是正相關(guān)的,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高收益卻低風險的事,如果存在,那一定是別人替你把風險承擔了。
在網(wǎng)絡上咱們都鄙視那種領(lǐng)導的背鍋俠,現(xiàn)實里,你想去給領(lǐng)導背鍋,領(lǐng)導都不想要你。
畢竟如果這工作的收入只有萬把來塊,可能大家都嗤之以鼻。如果像王自如那種年入幾百個達不溜,是不是大家上桿子擠著去?
此外也有一些屬于中年人獨特的難言之隱。
人一旦過了三十五,游戲就會變得一點都不好玩。
不僅上有老下有小,關(guān)鍵是整個就非常尷尬。比如你萬一失業(yè),去應聘基層程序員,可是體力實在是扛不住,而且你領(lǐng)導比你小七八歲,你不嫌尷尬他都尷尬。可是想去面試領(lǐng)導,市場上幾乎沒人會需要一個領(lǐng)導,畢竟自家的員工也需要晉升階梯。
這種情況下,你當前就職的組織對個人來說已經(jīng)不是單純上班的地方了,你離了這個組織什么都不是,你的生活會大幅下降一大截,這個時候?qū)Υぷ鲗ΥI(lǐng)導,就有了“人身依附”。
而且尷尬的是,你在一個組織里混得越好,可能對這個平臺依附越深。
再往深了講,這里說的“平臺”到底是啥?其實就是你在里邊的關(guān)系,這個社會上有太多人,離了平臺啥都不是。
說到這里,讀者小伙伴可能要說,你這聊的跟王自如有啥關(guān)系嗎?他那是惡心地跪舔。
其實我的意思是,在絕大部分體制里,稍微層級高一些的人,他們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地位是哪來的,那個“權(quán)力的來源”可以提拔自己,也可以毀了自己,可以讓自己背鍋,也可以讓自己飛黃騰達。
所以自然而然就會處處為那個來源著想,這也是為啥說,權(quán)力只對來源負責。具體到個人,他會隨時隨地想著那個權(quán)力來源,不經(jīng)意間,甚至條件反射般說幾句惡心的諂媚話,就沒啥奇怪的了。
注意了,這里說的“權(quán)力”并不只是政府,稍微大一些的組織,都差不多。
所以說,王自如的那段話出來之后,年輕人和中年人的體驗非常不一樣。
絕大部分中年人,飽受生活毒打之后,已經(jīng)覺得無所謂了,不就是幾句恭維話么,自己說過更惡心的,可是卻沒換來王自如的地位。自然對王自如并沒有多少意見,甚至很多人發(fā)自內(nèi)心地羨慕,覺得這貨真是個幸運的好同志。
說到這里,可能有小伙伴要說了:被你一說,感覺社會好黑暗。
其實也不至于。
因為絕大部分人其實并不涉及“在大型組織里做給領(lǐng)導簽賣身契”這個問題,就像90%的公務員一輩子連個科級也混不到一樣,根本沒資格擔心祁同偉那樣的困局。這個社會絕大部分人其實并不會觸及王自如那種層面的問題。
基層其實把自己的具體工作做了就完事了,根本不涉及那些復雜的勾心斗角,也不需要承擔額外的風險,哪怕你在詐騙公司上班,如果你是基層員工,被抓后大概率你被拘留37天就能放,你領(lǐng)導就得被抓去踩幾年縫紉機了。
當然了,風險不高的事,毛病是工資收入一般不會太高。王自如說自己從來不看工資條,看工資條這種事是基層員工干的事,爬得稍微高點誰會去看那個。
有人問,出賣尊嚴賺錢好嗎?
這個也分人,咱們絕大部分人是很在乎尊嚴的。但是在一些人眼里,沒啥是不能交易的,你覺得尊嚴不容侵犯,那是因為賣不上好價錢。你會為了萬把來塊工資被領(lǐng)導各種CPU,王自如就可以為了幾百個達不溜對著鏡頭舔董小姐。當然了,這種思維非常不好,咱們要嚴厲批評。
之前說過一句話,初期看技術(shù),中期看關(guān)系,后期看山頭。
也就是說,剛加入公司你能不能脫穎而出,主要是技術(shù)能力咋樣,如果技術(shù)能力都不行,那你很難挺過前三年。
等干個三四年之后,你就應該和某個領(lǐng)導關(guān)系不錯了,成了他的心腹,他有重要的事都交給你去做,他升職也把你帶著,畢竟當了領(lǐng)導之后很快毛也不會了,手底下沒幾個干活的,基本寸步難行。
干到個十來年,如果進入了中層,就有了明確的山頭態(tài)勢,你的人生處境,很可能跟一個上邊的領(lǐng)導強相關(guān),他牛逼,能爭取到資源和好項目,分給自己手底下的人,手底下的人層層往下分,大家干一年有了收益一起吃肉。這時候他比你的爹還親,因為你爹對你命運影響沒那么大。
上邊的領(lǐng)導被邊緣化,爭取不到好項目,盡是些又爛又沒油水的,下邊的人跟著倒霉,苦哈哈干一年,最后獎金可能是每人一箱蘋果,倒了八輩子霉。不過也別太擔心,明年可能更差,因為效益差會導致骨干流失,沒了能打硬仗的骨干,就算領(lǐng)導爭取到大項目也搞不定,越混越挫。
你說我可不可以換個山頭?也不是不行,不過每個領(lǐng)導和自己的小弟都是用了很多年磨合出來的信任關(guān)系,你想加入人家,人家也不要你,就算你過去了,你也是個外人,或者邊緣人,得從基層干起。平時活讓你干,小圈子開會卻不叫你,到了年底,人家嫡系把肉分完,給你個骨頭,大概就是這么個運轉(zhuǎn)方式。
所以說,在大組織里,很多時候你加入了某個部門,跟了某個領(lǐng)導,可能未來已經(jīng)差不多了。
這套邏輯并不區(qū)分私企、國企或者政府。絕大部分人了解的關(guān)于社會的運行邏輯,往往是剛進社會的那三年,也就是新手村,再往后就沒人跟你講了,因為講不清了。
我導師以前在大學總跟我們講要練好本領(lǐng),將來在社會上慢慢往上爬,我還以為他混了一輩子象牙塔,并不了解“新手村”之外的東西。
他卻跟我說,以為象牙塔里關(guān)系簡單,是絕大部分人關(guān)于大學最大的錯覺,哪怕小學都超級復雜,更別說他們那種充滿人精的大學了。學校和醫(yī)院,應該是最復雜的地方,因為在外邊你可以跳槽什么的,這些地方幾乎沒法跳,人身依附比所有地方都嚴重。
當然了,如果你下定決心不往上爬,優(yōu)勢又出來了,因為公共部門不能隨便趕你走。只是這些年也在改革,搞聘用制,甚至跟電子廠似的在搞勞務派遣,那就沒招了。
說到這里你可能要問,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怎么辦?
別去大組織就行了,如果能降低點需求,比如房子別買那么貴的,孩子別生太多,整體還湊合。
最怕的事情就是家庭硬開支太多,你一把年紀混大型組織,那你基本上被綁架了,隨時會被撕票那種,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如果你不用出賣尊嚴,不用承擔風險,還能賺到錢,那只能說你是個幸運的好同志。錢難賺,翔難吃,疊加“你不干總有人干”的東亞困局,“上位”本身就是個高難度的操作,所以本文的基調(diào)也并不是批評而是聊這事的深層次成因。
總之吧,還是希望大家不要過上那種“鄙視王自如,試圖成為王自如,最后羨慕王自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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