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廣州花都體育場迎來2024中乙聯(lián)賽的收官之戰(zhàn)。

第70分鐘,提前4輪奪冠的廣東廣州豹做出換人調(diào)整。主帥黎兵令旗一揮,換上29號肖智。

留給隊長的登場時間只有20分鐘,而這也是他職業(yè)生涯的最后20分鐘。球員肖智,最后一次被換上場。

終場哨響起,39歲的肖智被高高拋起、接住,過去二十多年與足球相關(guān)的種種片段,也隨之在腦海中不斷翻涌。

作為國內(nèi)少數(shù)仍活躍在賽場上的“85一代”球員,他在總結(jié)自己球員生涯時提到最多的詞語是“幸運”:幸運趕上了好的踢球環(huán)境,幸運遇到了不少貴人,幸運能夠在年過而立的時候?qū)崿F(xiàn)為國征戰(zhàn)的夢想......

當然誰都知道,能夠擁有一段漫長而精彩的職業(yè)生涯,絕不是只靠“幸運”就能做到的。

盡管已經(jīng)離開母校快30年,但洛陽東方三小還保留著關(guān)于肖智的回憶。

校園里的宣傳欄上,醒目地寫著一句話:“肖智,踢球好,學(xué)習(xí)好,是東方三小素質(zhì)教育的代表人物?!币酝男葙惼冢灰氐郊亦l(xiāng),陜北二路中段10號總是肖智必去的打卡點。

33年前,他與足球的故事從這里開始。

東方三小的前身是一拖集團第三小學(xué),作為職工子弟,肖智在這里度過了小學(xué)時代,也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貴人李繼文。外表眉清目秀,白凈靦腆,跑步卻迅如閃電,無人能敵。學(xué)校里的運動會,只要跟跑步相關(guān)的,玉面少年從未輸過別人。

“從60米到長跑,他在所有項目都拿過冠軍?!苯叹毨罾^文說道。

90年代初的紅山口會議拉開職業(yè)化的序幕,足球熱風(fēng)靡全國。洛陽各地的校園比賽層出不窮,身體素質(zhì)突出的肖智被李繼文順理成章地選入校隊。有一次,東方三小與二小進行比賽,兩隊的實力差距懸殊,但肖智的進球幫助三小爆冷取勝。

市業(yè)余體校教練王慶目睹了這場比賽,一眼相中了肖智。那一年,肖智10歲。對于練球的孩子來說,這個年齡沒有優(yōu)勢。老鄉(xiāng)于海這個年紀已經(jīng)練球3年,準備前往上海深造。而他,才剛剛起步。

體教結(jié)合是每個足球少年都會面臨的問題,10歲的肖智也不例外。一邊是小升初的壓力,一邊是熱愛的足球。東方三小在陜北二路中段10號,西工體育場在九都路39號,兩者相距8公里。距離與時間成了擺在肖智面前的人生難題,難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么?

為此,父親想了一個辦法,利用朋友關(guān)系,“暫租”體校附近的崗樓作為“圖書館”。每天放學(xué),兒子不必回家,直接到崗樓完成作業(yè),然后就近前往球場。

抱著尊重孩子意愿的想法,父母同意讓他試一試,等到熱情消退,他自然知難而退。沒曾想,學(xué)校、崗樓、體育場成了肖智每日鐵打不動的三點一線。日復(fù)一日的跑圈熱身和基本功訓(xùn)練,煤渣地鏟球留下一道道傷疤,這樣的生活,肖智過了兩年。

“那會兒沒感覺到累和苦,就是特別喜歡,這是我喜歡做的事情。”

這股勁頭讓肖智迅速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教練樂敬忠給予了愛徒前往廣州的機票。那年,他13歲。

1998年,肖智與另外4名隊友南下試訓(xùn)。經(jīng)過兩周殘酷的選拔,只有兩個人被留下,肖智是其中之一。他正式成為了廣州太陽神梯隊的一員,與盧琳和唐德超成為隊友。

在太陽神接受青訓(xùn)的3年,肖智第一次目睹了職業(yè)聯(lián)賽的殘酷。教練更迭,核心出走,資金時斷時續(xù),假賭黑猖獗......內(nèi)外部的矛盾讓俱樂部動蕩不安,球隊一次次降級,青訓(xùn)梯隊也遭到牽連。

2001年,太陽神宣布撤資,肖智與廣州的緣分戛然而止。樂敬忠?guī)е茏忧巴S浦江,投奔時任上海中遠主帥徐根寶。1年后,為了在省運會有所作為,南京足協(xié)花費5萬元買斷肖智。

當時南京足協(xié)旗下并無職業(yè)隊,肖智只能先寄宿留在省足協(xié)旗下的舜天隊。半年后,南京市首支職業(yè)球隊南京有有登上歷史舞臺。17歲的肖智成為了時任南京主帥王洪禮的得意門生。在五臺山體育場,他第一次感受到職業(yè)賽場的掌聲與歡呼。

克勞琛的國青、杜伊科維奇的國奧,各級國字號的征召接連到來,肖智成了中國足球的又一顆希望之星。

2007年,中超升班馬河南建業(yè)花費135萬,讓肖智時隔9年重回故里。2009年,唐堯東治下的建業(yè),肖智一鳴驚人。在頭號射手奧利薩德貝受傷的情況下,肖智在聯(lián)賽最后3輪打進5球,建業(yè)最終取得中超季軍的歷史最好成績。

那年中超肖智斬獲7球,對陣青島中能的比賽中,他更是伊布附體,打入了一記天仙倒鉤,這一球也入圍了中超賽季最佳。

對于24歲的肖智來說,這是突破性的一年,球隊進軍亞冠,他也等到了高洪波國家隊的首次征召。不成想,這卻也是他30歲之前的巔峰。

國青入選了,克勞琛沒帶他去荷蘭。國奧入選了,杜伊把他剔除在23人名單之外。國家隊入選了,高洪波沒有給他一分鐘的時間。在這些主帥心中,肖智永遠只是中鋒的備胎,他們的第一選擇是郜林、董方卓和楊旭。

24歲往后,肖智也陷入了成長的瓶頸期,進球效率逐漸走低,甚至一度被改造成了中后衛(wèi)。“肖智進球,黃河倒流”的玩笑,開始在河南球迷中流傳。當然,最熟悉的還是那三個字“換肖智”。

每當肖智擔(dān)任首發(fā),60分鐘后球隊仍然沒能進球時,航海體育場總會出現(xiàn)“換肖智”的聲音。這樣的待遇,很多國產(chǎn)前鋒都曾經(jīng)“享受”過。

對于這個口號,肖智起初覺得是家鄉(xiāng)球迷的嘲諷。后來他明白,這不僅代表了失望,也夾雜著期望?!笆装l(fā)沒有進球,這就是球迷的不滿。當我替補登場,這就變成了希望我能逆轉(zhuǎn)戰(zhàn)局,幫助球隊?!?/p>

球迷們有這種期待,是因為肖智真的做到過。

2014年,足協(xié)杯16強戰(zhàn),肖智梅開二度,建業(yè)2比1逆轉(zhuǎn)恒大。一年后,又是憑借肖智的世界波,建業(yè)再次以同樣的比分戰(zhàn)勝亞冠冠軍恒大。自此肖智又多了一個綽號“恒大克星”。

“這樣的進球純屬巧合,更多是因為對恒大比賽的時候我有好狀態(tài)。”

那一年,他年滿30,在家鄉(xiāng)球隊度過了9年。按照多數(shù)人的想法,去到哪都不忘那一碗牛肉湯的肖智,終老河南隊會是最好的結(jié)局。

但肖智卻選擇像18年前一樣,與故鄉(xiāng)告別,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

“之前有些機會沒能走出去,現(xiàn)在是比較成熟的時機,我內(nèi)心覺得應(yīng)該去闖蕩一下。年齡雖然31了,但身體現(xiàn)在還OK,想去闖出一片新的天地?!?/p>

2016年1月,廣州富力官宣肖智加盟。他的生涯,也迎來了意料之外的第二春。

還是那個對手,還是那個肖智。在天河的魔鬼主場,肖智連續(xù)3年攻破恒大大門,富力客場2比2全身而退。

重回廣州的處子賽季,31歲的肖智脫胎換骨,29場打入7球,追平自己單賽季進球紀錄,4個助攻更是職業(yè)生涯新高。來年,他再次斬獲7球。由于他的出色表現(xiàn),澳洲國腳吉安努被牢牢地按在替補席。

除了塞爾維亞人斯托伊科維奇的重用,努力與勤奮才是肖智坐穩(wěn)主力的籌碼。而對于這一點,肖智說要感謝一個人的出現(xiàn),他便是小自己2歲的前隊友扎哈維。

這位曾兩次獲得中超金靴的以色列隊長,每天提前1小時到訓(xùn)練基地做準備活動。訓(xùn)練時,他對射門細節(jié)極其講究,從射門前的無球跑位、交叉換位、配合接應(yīng),到最后一擊的最佳接觸點與發(fā)力運用,扎哈維沒有一天不練習(xí)。

哪怕在假期里,他還會給肖智發(fā)來自己在沙灘訓(xùn)練的畫面,既是生活日常又是射術(shù)教學(xué)。從扎哈維身上,肖智看到了世界頂級球員的自律和決心。

“太可惜了,我在30歲以后才遇見他,學(xué)得太晚了。如果早點與扎哈維共處,我的天花板或許可以更高,自己的目標和眼界絕對不會只是停留在國內(nèi)?!甭殬I(yè)生涯二十余載,合作的外援不計其數(shù),扎哈維是肖智心中最職業(yè)、最用心和最好的一個。正是在扎哈維潛移默化的影響下,肖智慢慢完成了生涯的又一次躍進。

2017年5月,肖智收到了里皮的通知。時隔8年,“新人”肖智回歸國家隊。廣州這片土地,見證了他的國家隊首秀和首球。32歲的他打破了國家隊首秀最晚的紀錄,比他年輕的郜林,此時的國家隊出場數(shù)已逼近百場。

隨后2年,肖智用兩個金子般的進球,為自己并不算豐富的國家隊履歷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俄羅斯世界杯亞洲區(qū)12強賽最后一場,國足必須戰(zhàn)勝卡塔爾才可能出線。在難以攻克的西亞客場,在0比1落后的危急之下,肖智第一個站了出來,用一腳鏟射扳平比分,將中國隊的出線希望保留到了終場哨響。

2019年的亞洲杯,肖智賽前意外重傷,坐骨結(jié)節(jié)的疼痛讓他徹夜難眠。為了登場,他用兩針封閉封住了疼痛?!斑@是我唯一的大賽,我沒有辦法,我必須要犧牲?!?/p>

16強淘汰賽,上半場素巴猜先入一球。在遲遲無法打開局面的情況下,里皮撤于大寶,換肖智。這是他的亞洲杯首秀,此時肖智34歲。

3分鐘后,鄭智右路傳中,肖智騰空而起,在兩人的包夾之中搶到了唯一的落點。泰國門將擋出,肖智補射。下一秒,他抱起皮球,拼了命地往中圈跑。他想要快點開球,為中國隊爭取更多獲勝的可能。

當皮球穩(wěn)穩(wěn)放在開球點,他面對看臺,用標志性的軍禮慶祝。他沒有參過軍,卻在前輩的講述下,向往著軍人的滿腔熱血與鋼鐵意志。“我從小就崇拜中國軍人,如果不踢球可能會去當兵?!?/p>

終場哨響,國足2比1逆轉(zhuǎn)泰國,晉級亞洲杯8強。肖智再次成為國家隊的英雄,只不過榮光的背后,命運卻已標好了價格。

亞洲杯結(jié)束,傷病再次襲來。兩針封閉和手術(shù)讓肖智缺席了大半個賽季,更加速了他與頂級聯(lián)賽的告別。

年底,肖智以6場1球結(jié)束了在廣州富力的最后一個賽季。4年合約到期后,他沒有得到續(xù)約合同。1年前,他單賽季8球刷新生涯最佳。1年后,離開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2020年,中國足球的凜冬到來。中超各隊緊衣縮食,解散與欠薪成為關(guān)鍵詞。身為前國腳的肖智為了繼續(xù)踢球,只能到處試訓(xùn)求職,最終在天津獲得了留在頂級聯(lián)賽的機會。

這一年,除了足協(xié)杯上的一個進球,肖智最大的新聞就是通過社媒公開討薪。這一年,也是他在中超的最后一個賽季。

2021年春,肖智前往長春亞泰和山東魯能試訓(xùn),但都沒有獲得一份合同。在外界看來,36歲的他已經(jīng)完全可以選擇掛靴,但肖智還不想這么快告別足球。

踢不了中超,那就去踢低級別聯(lián)賽。從這一年開始,往后的4年時間里,他先后效力4支球隊,河北、青島、沈陽、廣州,從中乙到中甲再到中冠,再從中冠踢回中甲。不知不覺,他成為中國足壇罕見的,踢過四個級別聯(lián)賽且都取得過進球的球員。

這4年里,比他年輕的郜林、楊旭董方卓都悄然退役,而他卻一直在踢,不管平臺高低,無論回報多少,哪怕被撞到滿頭是血,哪怕頭部縫滿24針,他都要繼續(xù)踢下去。

“我就是喜歡踢球,這是我的熱愛所在?!?/p>

退役前,有人問他十幾年前右肩的8根鋼釘何時做手術(shù)取出來,肖智笑了笑:“無所謂了,以后再說吧,明年還打算參加省港杯呢?!?/p>

作者:迪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