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華僑報》總主筆 蔣豐

鬼神文化彼此相通的中日之間,“神隱”的話題自古就從沒斷過。所謂“神隱”,大抵就是“被神靈或妖怪隱去了蹤影”之意。中國的《搜神記》里曾記載過四川高山里叫做“猳國”的一種生物,外形類似猿猴,可直立行走,時常掠走漂亮的姑娘。日本江戶時代每當有小孩失蹤,人們便會認為他們是被天狗“神隱”了。如果不太好理解,宮崎駿《千與千尋》的日語名里就有“神隱”二字,恰如此意。
在平田篤胤的《仙境異聞》(八幡書店,2003年9月)中,收錄了一個叫做“寅吉”的孩子的“神隱”故事。他自7歲開始就時不時消失,不知去向,過不了多久又獨自回到家中。周圍的人實在忍不住,便詢問其中蹊蹺。寅吉透露自己和神秘老人相見,或被帶到遠處深山里,或前往“唐朝”,或閉關修煉。一時間,世人議論紛紛,認為其實際被天狗擄走,少年甚至還有了“天狗小僧”的稱呼。
1890年,日本作家井上圓了在《妖怪學講義》(LIBRO,1983年10月)中重構了這個形象。在他的筆下,寅吉被塑造成在淺草奧山表演“空中步行術”的奇人,其灰色的羽翼實為機關人偶師三浦屋五郎兵衛(wèi)制作的竹制滑翔翼。這種將妖怪傳說嫁接于工業(yè)技術的敘事策略,恰與我此前在漫筆中寫的“鳥人”浮田幸吉的飛行實驗形成妙不可言的互動。
更耐人尋味的是,包括《仙境異聞》在內,隨著時代的變遷,天狗與寅吉變得更具可讀性。寅吉在秩父山麓遭遇天狗的時間節(jié)點,恰逢日本天文歷法中的“妖星現世”周期,這種天體異象在《日本書紀》中早有記載,被認為是天狗現世的征兆。不同于傳統(tǒng)“神隱”事件中孩童被動失蹤的設定,寅吉主動與烏天狗達成“五十年靈力租借”協(xié)議,內容包含每月朔日供奉三合清酒、不得參與反幕府活動、需在秩父山種植九十九棵赤松作為靈力基站等三項。如此,令其遭遇有了許多現實意味。
而從妖術和現代化博弈的角度看,不得不提到“靈力工業(yè)化實驗”這樣的說法。比如,獲得天狗之力的寅吉在江戶開設“機關屋”,發(fā)明了“飛行器”。據《甲子夜話》(德間書店,1978年4月)等文字記載,日本橋魚市場的鮮魚突然呈現三天后的腐敗狀態(tài),其背景就是該飛行器在1830年的試飛中因妖力場干擾導致江戶城鐘樓發(fā)生時間扭曲。
天保改革期間,老中水野忠邦將寅吉機關屋的產品列為“亂心奇技”,其鎮(zhèn)壓理由并非單純的“反妖術”,而是恐懼靈力機械可能顛覆幕藩體制下的生產力結構。被沒收的“自鳴式天狗鐘”核心部件,后來成為橫濱煉鐵廠的蒸汽壓力計原型。
夸張的情節(jié)不僅展現著江戶町人階層的技術想象力,更揭示出日本在現代化進程中始終存在的妖力/電力、咒術/算法的雙重敘事結構。而天狗從中國《山海經》吉獸到日本“陰影原型”的嬗變,被視作東亞文明接受技術沖擊時的不同應激反應。中國保持“諦聽神獸”的調解功能,日本則發(fā)展出妖械同調的對抗策略。從神話和妖術跨越到現代技術和文明的碰撞,也令人深感中日在文化互動方面的奧妙。(2025年4月4日寫于中國上海萬泰錦江都城新城酒店430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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