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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至上”的主題敘事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過時了。

作者|二毛

編輯|原野

01 告別

瓊瑤的一生經(jīng)歷過4次自殺。

第一次自殺發(fā)生在童年。那一年,4歲的瓊瑤因為戰(zhàn)亂,跟隨父母從湖南遷往重慶避難,慌亂中,她的孿生弟弟和小弟丟了,父母一時間萬念俱灰,準備帶她投河,混沌之際,母親不忍年幼的瓊瑤身消命隕,她撿回了一條命;

第二次自殺發(fā)生于青春期。那一年,數(shù)學考了20分的瓊瑤拿著成績通知單回家,被母親嫌棄不如妹妹,于是在母親沉睡以后,留下一句“一個破碎的我無法拼湊出一個完美的我,就讓這個不夠好的我消失吧!”,便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藥;

再后來,瓊瑤愛上了學校里比她大24歲的國文老師,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不僅如此,那一年的高考瓊瑤落榜了,被母親大加指責,一時想不開,又吞了母親的安眠藥。

只不過每一次,母親都將她救了回來。

事實上,在丈夫平鑫濤確診失智癥之前,她感動于朋友殉情自殺的經(jīng)歷,一度央求丈夫選擇一個日子,兩個人相約赴死。丈夫比她大11歲,拒絕了她這個請求,“人就應該自然死亡”,他說。

第四次就是現(xiàn)在了,不過這一次,她“成功”了。

12月4日,媒體報道稱瓊瑤在臺灣淡水家中輕生離世,終年8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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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震驚于她的溘然長逝,但對于這樣的結果,卻表達了最大程度的諒解?!缇驼f過了。

幾年前,就“是否給丈夫插鼻胃管”的問題,瓊瑤與她的繼子女們在網(wǎng)絡上展開一場輿論攻訐戰(zhàn)。在那場夾雜著陳舊情債的風波里,雙方各執(zhí)一詞,只是圍觀群眾透過這場罵戰(zhàn),了解了瓊瑤對死亡方式的選擇:“幫助我沒有痛苦的死去,比千方百計讓我痛苦的活著意義重大!”

所以,當生命來到終點,不想被病痛折磨的瓊瑤,選擇親自結束這種痛苦。故事最終按照她曾經(jīng)設計的那樣,跟觀眾揮手告別。

02 不合時宜

存在于瓊瑤身上的爭議始終沒有停止過。

王寶釧寒窯挖野菜18載,終于等來薛平貴王者歸來,于是在很長一段歷史時間里,她被反復歌頌。瓊瑤苦守空閨13年后,也終于等來那個已婚男人與她喜結連理的交代,于是在人們的茶余飯后,她也曾被反復咀嚼。

只不過這兩個故事走向完全不同的女人如今都有了同一個特征:不合時宜?!?a class="keyword-search" >愛情至上”的主題敘事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過時了。

瓊瑤說:愛情在我生命中,一直都是我的主宰。

在瓊瑤的作品中,時代、階級、倫理、道德、家族恩怨等等因素,都是她愛情主題的幕布,只為襯托主角們熱烈的轟轟烈烈而存在。比如:《婉君》講述的事三個男人愛上同一個女人的故事;《煙雨濛濛》中,兩個姐妹愛上同一個男人;《新月格格》中畸形的“父女戀”至今還在被觀眾詬病……

這些作品中的女性,往往只能在男性給與的愛情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是瓊瑤小說里常有的對話。

而她小說的情節(jié),又多來自于她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比如《窗外》的原型,就是年少時那段未遂的師生戀,紫菱的角色設計,來自于長期生活在妹妹光環(huán)下的瓊瑤本人,《庭院深深》又是自己與第二任丈夫之間的愛情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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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窗外》劇照

如果你曾翻閱過瓊瑤的Facebook,對于這一點的認知也許會更加清晰:在丈夫確診失智癥后,瓊瑤希望他仍可以每天對自己說一句情話,在那場與繼子女們的風波中,一條“您每次總要追問父親愛不愛您”的指摘,將瓊瑤推向了風口浪尖。

稿如其人,知行合一,瓊瑤展現(xiàn)出了對自己絕對的誠實。但時代已經(jīng)變了,她所信奉的愛情至上,更早地被當代人拋于身后。

03 改變

影視作品從來都是反映時代風向的最佳參照物。我們來看:

1990年,瓊瑤聯(lián)合湖南衛(wèi)視拍攝推出《六個夢》系列第一單元電視劇《婉君》,這個系列的合拍電視劇一經(jīng)播出,立馬稱霸當時的電視劇市場,小婉君的扮演者金銘成為了當時最紅的童星;

1998年-1999年,她又主導創(chuàng)作拍攝《還珠格格1》、《還珠格格2》,成就了當時湖南臺的收視奇跡,該劇第一部全國平均收視率47%,最高62.8%;第二部全國平均收視率突破54%,最高65.95%,主演們趙薇、林心如、周杰、范冰冰等人的名氣瞬間高漲,成為最熾手可熱的明星;

2001年,瓊瑤又將《煙雨濛濛》改編成電視連續(xù)劇《情深深雨濛濛》,該劇創(chuàng)下了韓國中文引進劇最高的收視率。

但時間到了2006年,局勢開始出現(xiàn)轉變:

那一年,瓊瑤推出了《又見一簾幽夢》,節(jié)目播出后,略顯狗血的劇情和臺詞受到了觀眾的質疑,此時頹勢已經(jīng)顯現(xiàn);到了2011年,推出翻拍劇《新還珠格格》也撲街。

2012年電視劇《花非花霧非霧》,瓊瑤的套路式劇情安排讓電視劇飽受質疑,收視率降到同時段的第六名,在臺灣地區(qū),該劇收視率僅為0.50點,未能進入收視榜單,豆瓣評分未及格,如今更是作為演員們的黑歷史在網(wǎng)上流傳。

收視率與口碑雙雙跌倒,瓊瑤再不復往日的神話。

另一邊,我們再來看一下今年引起熱烈討論和關注的影視作品:

從年初的《熱辣滾燙》,年中的《玫瑰的故事》,再到后來《出走的決心》,《女人的世界》,以及最近大熱的《好東西》,這些影視作品在題材、類別、主題等方面橫跨多個領域,但它們相同的地方在于,女性是其中絕對的主角,以及——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依靠和意義。

時代已經(jīng)走向一個與瓊瑤過去習慣的敘事相反的方向,走入了她的老對手亦舒的敘事節(jié)奏了,在那個宇宙,女性靠自己努力奮斗才是根本。

變化同樣映射在消費市場。以女裝市場為例,瓊瑤劇大火的年代,淑女屋、阿依蓮正在大殺四方。它的特征包括粉色、淺藍色、荷葉邊、小碎花、蝴蝶結,甚至內部要求每件衣服必須集齊5種以上女性喜歡的這些元素——一如“瓊女郎”傳遞的乖巧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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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情深深雨濛濛》劇照

如今的女裝品牌卻基本成為運動時尚風的天下。Lululemon讓女孩們敢于穿著瑜伽褲上街,將身材展露無遺。在一線城市,高跟鞋基本被淪為時代棄物,在優(yōu)雅與舒適之間,大家默契地選擇了后者。

因為優(yōu)雅是給別人看的,而舒適與否,只有自己知道。

04 智者不入愛河

社交平臺上,年輕人對于愛情的看法也在發(fā)生變化。

2024年,一所重點大學心理健康中心負責人在接受《三聯(lián)生活周刊》的采訪時提到,自己一直給學生上心理健康的選修課,會提前調研學生們對什么話題感興趣。她發(fā)現(xiàn),大約是三年前開始,她的學生對戀愛話題不感興趣了。他們甚至會問:“我能不談戀愛嗎?”

2021 年,中國人民大學有項研究調查了全國22個省份、共9775個大學生的婚育觀,發(fā)現(xiàn)超過四成的大學生都沒有戀愛的打算 ,其中,女生的戀愛意愿相對更低,有戀愛打算的比例只有54.42%,低于男生的5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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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群體中,還相信戀愛的重要性和價值的大學生們,是現(xiàn)在的異類。一些不談愛情的年輕人,甚至把“戀愛腦”當成一種“當代絕癥”在看待。“智者不入愛河”更是作為流行金句在短視頻平臺瘋狂傳播。

知乎上,一個“你是因為什么不談戀愛”的問題下,網(wǎng)友們提供了近5000條回答,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沒有時間和精力。

這一切都有跡可循。2019年,一項中國人時間利用調查報告顯示,某一線城市的年輕人每天工作10小時,通勤時間接近2小時。僅僅是這兩項,就占去了他們一半的時間,在搞錢面前,愛情被迫讓路了。

另一個關于愛情的數(shù)據(jù)證明便是結婚率了。

據(jù)《2021中國民政統(tǒng)計年鑒》,自2013年達到頂峰的 9.9‰后,國內的初婚率就一路走低,至2021年結婚率已連續(xù)八年下降,而今年前三季度全國結婚登記474.7萬對,同比去年下降了16.57%,創(chuàng)近40年來的新低。

關于愛情的數(shù)據(jù)透著悲觀,人們談論愛情時又難免帶著計算與鄙夷。似乎它也跟瓊瑤劇一樣,成為上個時代的遺物。

05 瓊瑤不是“瓊瑤”

瓊瑤的愛情信仰過時了,但瓊瑤本人卻沒有。

瓊瑤的人生劇本起初并不算順利,與原生家庭之間的矛盾藏匿在那3次未遂的自殺里,戰(zhàn)亂、漂泊、父母的不認可、離異、獨自帶娃,被輿論攻擊……但她還是撕出了一條口:

在所有造星神話的標簽中(瓊女郎、謀女郎、馮女郎、晶女郎、巖女郎,倫女郎),瓊瑤是其中唯一的女性。在出版界和影視界游走的四十余年的時間里,她捧紅了近百位明星,賺得了上億美元。

值得一提的是:在她的兩段婚姻中,瓊瑤始終掌握著經(jīng)濟話語權。

這本就是獨立女性的劇本。

可是瓊瑤身上帶有著一種擰巴,正如她的作品一樣:很多時候,她通過對女性苦難經(jīng)歷的描寫,控訴了封建男權制對于女性的物化,但另一方面,這些女性又被瓊瑤禁錮在“賢妻良母”的牢籠里,一番任勞任怨的自我犧牲后,以換取大團圓的美滿。

她本人也是如此,她的人生是“亦舒女主”般獨立的存在,可她仍然逃不開用“瓊瑤”的罩子將自己約束起來。

站在個人角度,她幾乎擁有了一個人所能擁有的一切:事業(yè)、榮譽、地位、財富,關懷,以及那個很多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愛情。

在公眾視角里,她與丈夫的過往是一段無法抹滅的黑歷史,但在一段友人的記錄中,她的晚年生活過得很幸福:

瓊瑤夫婦一起吃飯,平鑫濤給她夾了每一道菜,一頓飯吃下來,瓊瑤沒有自己夾過菜。后來她們在飯店里打電動游戲,瓊瑤玩得挺帶勁,平鑫濤馬上買了4臺一人高的街機放在她家;瓊瑤喜歡打保齡球,平鑫濤就給她在家蓋了保齡球館;她還發(fā)現(xiàn)可園那座古色古香的涼亭上安著紗門,原因是丈夫怕妻子在里頭寫稿挨蚊子咬。
十幾年后,《還珠格格》的劇組來做宣傳,趕上周杰失戀,瓊瑤在書房陪他聊到凌晨兩三點。周杰坐在地毯上要煙抽,瓊瑤點了頭,平鑫濤半夜下樓去買;再十幾年后,演員張睿到這里宣傳新專輯,瓊瑤留他在家吃晚飯。桌上有平鑫濤親自燉的牛肉和鹵了幾個小時的蛋。張睿坐在瓊瑤身邊,不知道說什么好,把菜一道一道拍下來,存到硬盤里。
平鑫濤還在寫作的間隙陪她旅行,游遍了世界;給她的情書從年輕一直寫到老,七八十歲了,寫卡片還要叫她“親愛的老婆”。他們都是外省人,都在貧窮里度過青春。哪怕在取得經(jīng)濟自由之后,他仍鼓勵她寫作,共創(chuàng)事業(yè)。瓊瑤的才華在丈夫這里是不允許被浪費的。
他一直照顧她,讓瓊瑤的幸福保持在穩(wěn)定狀態(tài)。
——GQ報道

瓊瑤的女主角們大多凄凄慘慘戚戚,但她本人是體面的,她總是保持一個精致又優(yōu)雅的妝容接待到訪的客人,不曾有一絲倦怠。

瓊瑤又是堅韌的,76歲那年,她還能舉起戰(zhàn)旗攻向抄襲的于正,并且贏得了勝利,與其說她信仰愛情,不如說她信仰自己——凡是自己想要的,該得的,她都會想辦法得到。

甚至連最終離開的方式,她也如愿以償。在經(jīng)歷過平鑫濤最后歲月的煎熬,她決意捍衛(wèi)自己的“善終權”,要以體面的方式,翩然離去。

就這樣吧,斯人已逝,那些圍繞著她的爭議與熱愛也終將散去,觀眾也會慢慢離場,她從不標榜自己是藝術家,只說自己是個賣辛苦的商人,但她留給時代的,也注定會被歷史記住。

“那些是好是壞,是對是錯,那個我,那個我,始終追尋著日出和日落......”。

頭圖來源|AI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