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梨花紛,

阡陌小徑步流云。

勾起往昔多少事?

一縷青煙慰忠魂!

紫金山下,鳳凰垣上,六十年代出了一位布衣鄉(xiāng)長。所謂布衣者,家貧,農(nóng)民,沒進過一天校門。但他卻是多年的村黨支部書記。他所在的村是聞名遐邇的模范村,而他也是山西省勞動模范。他沒上過一天學(xué),卻在上千人的大會上講話,介紹經(jīng)驗。還在時任委員長的彭真家做過客,并在人民大會堂聆聽過周恩來總理的報告,后來還成了鄉(xiāng)長。這個有點傳奇的人物就是我的父親!

父親生于一九二六年,到了上學(xué)年齡,已經(jīng)有了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爺爺索性不提上學(xué)之事,讓父親一起下地干活,料理家務(wù)。常言道,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土地已養(yǎng)活不了全家(貧農(nóng)),父親十二歲就開始走村串戶賣豆腐,十五六歲又從臨汾販席賣席(坑上鋪的)。再后來村里成立了初級社,他被推舉為社長,成立了高級社,又成了高級社社長。再后來建立了黨支部,他又當了書記。接著,他所在的南永青村和上呂村合并成為一個管理區(qū),他又當了管理區(qū)的書記,再接著南永青又和大呂,北莊成立了一個管理區(qū),他還是書記!他是一部農(nóng)村變遷史的見證者、參與者和帶領(lǐng)者!

六零年大災(zāi)之后,急需振興農(nóng)業(yè),解決人們的吃穿問題,他帶領(lǐng)大家辦起了養(yǎng)豬廠,粉房。養(yǎng)豬可以增肥,地肥方能增產(chǎn)。養(yǎng)豬需要飼料,粉渣可以喂豬。當時養(yǎng)的是烏克蘭大白豬,每頭六七百斤重。豬糞增加了肥料,土地增加了產(chǎn)量。南永青村出了名。后來父親又琢磨著搞糧棉間作,也獲得了成功。

公社、縣里、專署相繼派人來總結(jié)推廣。南永青成了遠近聞名的模范村,父親到處作報告介紹經(jīng)驗!他出席了山西省群英會,成了省級勞動模范!大約是六四年,他隨山西省勞模參觀團到北京、山東參觀學(xué)習(xí)!受到了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的熱情接待。時任委員長的彭真,還在家設(shè)宴歡迎家鄉(xiāng)的客人。并受邀到大會堂聆聽了周總理的報告。這是父親的高光時刻,他老人家幸福滿滿。回來后已至年關(guān),興奮地給我們講觀感。委員長家的涮羊肉火鍋多么鮮,北京的街道多么干凈多么寬。周總理多么可親多溫暖,十三陵地下陵墓多莊嚴。我們年齡尚小未見過大世面,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文革風(fēng)暴起,他也未幸免,被造反派奪權(quán)靠邊站。不過未受體罰沒遭罪,造反派只把幾句空口號喊!

風(fēng)雨過后見彩虹,幸遇貴人周明山。周是全國著名的勞動模范,后來當了絳縣縣委書記。父親和他同為勞模,并相識已久。他很快就把父親調(diào)到郝莊人民公社,提拔他為副主任。(當時文革期間,副主任就是副鄉(xiāng)長)兩年后又調(diào)到南樊公社當了主任。再后來又回到郝莊當了糧站站長,直到退休!

二排右四是作者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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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右四是作者父親

父親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但又是非凡的一生。他的成功主要在于兩點:一是以忠孝誠信立人。高慶四叔對我講:你爺爺親口給我說,你爹是最忠厚最孝順的一個人。四叔說你爹不知因為什么觸犯了“天威”,他一氣之下把你的一家趕出了家門。你爹平常不敢回家,趁過年回去給他磕頭,他拿棍子把你爹打出來。第二年又回去磕頭,他卻理都不理,那怕你跪兩個小時不起。第三年回去長跪不起,還一直哭泣。爺爺終于被感動!他的“鐵石心腸”終于軟了下來,父子倆人抱頭痛哭。從此他認定,這個兒子是最忠誠最孝順的一個!

父親對八個弟妹真正是情同手足,十分疼愛,確實做到了老大的榜樣角色!對老爺老娘孝敬自不必說,就是小舅每次來家,他都再三囑咐我娘,做點好吃的,帶點有用的。鬧得我娘都有點嫉妒“你少操點心,好象他不是我親弟一樣”。爹懷感恩之心,常囑咐我們,忘了我可以,別忘了你舅和妗子。因為困難時期舅舅曾給我們送了半籃玉米(以前裝糧食的柳條籃子)。我們兄弟三人牢記他的教誨,每年春節(jié)一起去給舅拜年,送他禮品,好酒,每人再給他留二三百元錢。他的鄰居等我們一走就到他那里品酒,他滿臉充滿了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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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時候到臨汾販賣席子,沒有押金,老板賒他一捆十張席。伙計說,你又不認識他,不怕他騙你。老板笑笑:你看他一副憨厚相,他會騙我嗎?所以父親無論在家里,村里,還是鄉(xiāng)里,大凡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是大好人,誠實人,和他打交道童叟無欺,盡可放心。父親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愛憐窮人,從不巴結(jié)富人!正因如此,親朋,村民,都擁護他,支持他!第二點是以敬業(yè)廉潔做事。我記憶猶新的是,有一次臨近年關(guān)的晚上,媽媽讓我把一個裝著豬頭肉的籃子送回粉房去,說那是粉房人送來的,父親堅決讓我送回去,我當然照辦了。還有就是村里的干部在困難時期免不了有點多吃多占,但都躲著他,絕不敢讓我父親知道!因為父親絕不會同意這樣搞。另一件事是一九六七年的一天,父親就跑到東鎮(zhèn)中學(xué)說,家里沒米下鍋了,你還在這鬧革命(文革時期)。沒等我同意硬是把我拽了回來,讓我和二弟(十五歲)三弟(十二歲)到觀莊七公司打土坯掙錢糊口。我們只能遵命前往。我們哪里打過土坯呀,這是技術(shù)活。從撒灰,填土,打錘,搬坯開始。一點一點學(xué),一遍一遍練。大家知道,最難的是壘土坯,稍有不慎,墻倒坯壞,前功盡棄。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邊學(xué)邊邊干。硬是慢慢學(xué)會了,掌握了。干了十多天掙了七十元,解了家中燃眉之急。第二次是讓我們?nèi)巳M嶺關(guān)火車站拉石子掙錢,橫嶺關(guān)站小沒飯店,我們就讓三弟坐火車到垣曲縣城買饅頭,自己燒火煮飯,我和二弟拉石子干活。那時年齡小沒力氣,手上腳上都打了泡。第三次是我要結(jié)婚,家里困難蓋不起房,父親又讓我們?nèi)巳ヂ勏埠髮m山上砍青岡木椽,山木雖沉但便宜,父親和那里的書記認識,也能照顧點。山高坡陡,山路彎彎。把樹砍倒再用肩扛到火車站,真是千難萬險。

另一個就是敬業(yè)創(chuàng)新,同樣的干一件事,有人干得很好,而有人則不然。關(guān)鍵在于愛不愛自己所從事的事業(yè),并且能夠創(chuàng)新式‘發(fā)展自己的事業(yè)。我父親一生和黃土地打交道,但他都琢磨出了門道,糧棉之間,高低錯落,透光透氣,利于光和。為了增產(chǎn),他又抓住了養(yǎng)豬增肥這個牛鼻子,大幅度增加了產(chǎn)量。再有一點就是干啥都有決心有毅力。以戒煙為例。小時候,每天晚上開會回來,常見他掀開坑角邊的席子,在下面摸煙頭,因為他有二十多年的煙史,煙癮很大。可是到公社工作后,說戒煙就戒了。他說抽煙不僅花錢,還得走后門找關(guān)系買煙,你說圖個啥?所以一狠心就戒了,直到去世再也沒碰過煙。我們抽煙的人都知道,這得有多大的決心和毅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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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雖然沒進過校門,但通過掃盲運動,認識了不少字,讀書看報都不成問題,還敢在千人大會上講話,介紹經(jīng)驗。因為講話接地氣,還能贏得不少掌聲。為此,我還跟著揚了一次名。記得是在我上初二的時候,逢禮拜在家。父親對我說:明天臨汾公署要召開大會,要我在大會上發(fā)言,你幫我寫個材料吧。平常遇到這種事,都是縣里派專人來給他準備發(fā)言稿,可這次時間緊,來不及了。我忐忑的答應(yīng)了。因為我家里除了父親每次帶回來的大會交流材料外,再沒有別的書籍了。我是在材料堆里長大的。還算有點底氣。幾天后,父親說他的發(fā)言很受歡迎。當時聞喜縣的領(lǐng)導(dǎo)問材料是誰寫的?他如實相告,領(lǐng)導(dǎo)夸贊了我。

父親的一生,少時很艱難,中年很輝煌,但是晚年又很可憐。退休以后還到新絳萬榮賣塑料布。也請過堂弟(在部隊醋坊干過)幫他建醋坊釀醋。醋倒是做成功了,但賣不出去。因為誰能相信一個退休老干部能干成那玩意兒?

九五年的一天,我回到家,他見了我就一直流淚。我問他咋啦?他說我也不知道,不由自主。于是我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兩個弟弟,他們也說見過這個情況。于是我就把他帶到稷山縣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是腦梗,而且情況比較嚴重,得馬上住院治療。治療幾天后卻越來越重。又過了幾天竟然全身癱瘓。天呀!咋會這樣呢,他原來身體很棒呀,血壓在80——120之間,腸胃心肺都很正常。本以為他活到八九十歲不成問題。怎么就得了腦梗了呢?

醫(yī)生在積極治療,我們在全力配合。因癱瘓在床不能動彈,為防止長褥瘡,我用自行車胎沖上氣墊在身下。有時十幾天不大便,我和兒子用手給他摳,找校醫(yī)給他灌肥皂水,結(jié)果很快通便了!經(jīng)過半年治療,恢復(fù)的還算可以,能自己行走,但是老往右邊拐。識別能力大大減退。有些事記得很清楚,比如他搭班子那些人,他的老領(lǐng)導(dǎo)是誰??傻搅俗约议T口,問他這是哪里?他卻說是禮元!一年以后病情再次加重,醫(yī)治無效,撒年人寰!哭天天不應(yīng),喊地地?zé)o言。

一個大好人走了!

一個大孝子走了!

一個好兄長走了!

一位好丈夫走了!

一個好書記走了!

一個好父親走了!走得那樣匆匆,走得那樣安祥!在他的靈前,親朋們來了!鄰居們來了!鄉(xiāng)親們來了!過去的老搭檔來了!哀樂聲聲,人流如梭,表達著無限的哀思!

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

人生那堪遺憾事,

幸福將臨卻失父!

父親他是誰?

從未認真想。

現(xiàn)在細思量,

答案在心上:

他是黨的一塊磚,

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是家中一座山,

遮風(fēng)擋雨年復(fù)年。

祖國建設(shè)把力添,

支撐家庭度難關(guān)。

盡心盡力為家國,

不負地來不愧天!

他的名字就是他,

他的一生如其名。

高高聳立一山岳,

一蓑風(fēng)雨任平生!

(我們的父親名諱高岳也)

嗚乎!

點香焚紙祭清明,

只言片語告乃翁。

一束鮮花把你敬,

元寶冥幣供你用。

一座別墅讓你住,

一輛汽車任你行。

各種供品可挑選,

絕不讓你再受窮!

今年二老百年誕,

永遠活在俺心中!

作者簡介:曹大智,原運城學(xué)院稷山師范分院院長,曾獲運城市特級勞動模范和山西省勞動模范稱號。時任山西省中師教育委員會付會長,中國陶行知研究會教師委員會付主任,兼任運城市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