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春天,我們即將初中畢業(yè)了,就在我們即將離開學校之際,云南生產(chǎn)建設兵團就派出工作組到我們成都來招工,據(jù)說當時云南和四川兩省勞動部門達成協(xié)議,將分別從成都和重慶(當時重慶屬于四川)招大批知識青年去云南支援邊疆建設。

記得當時云南招工團在學校進行了聲勢浩大的宣傳,著重介紹去農(nóng)場比去農(nóng)村插隊落戶要好得多,還有邊疆美麗的景色,少數(shù)民族的風土人情等等,一下吸引了我們的目光,特別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云南生產(chǎn)建設兵團的頭銜,知青去農(nóng)場有工資有集體宿舍,吃飯有伙房,這樣的條件比下鄉(xiāng)插隊要好很多,也特別令我們心動。

看到這些,不少家長和同學都有點動心了,大家都覺得既然要下鄉(xiāng),就不如去云南支邊,兵團組織紀律嚴明,最主要的是吃住有保障。

最終,在學校及班主任老師的宣傳鼓舞下,我們班也掀起了到云南生產(chǎn)建設兵團支邊的報名熱潮,全班差不多有一半的男女同學報名,按照招工人員的授意,男女生報名比例保持了平衡,目的是為今后扎根邊彊創(chuàng)造條件。
經(jīng)過招工團隊緊張的政審挑選,我們學校赴云南支邊名單也很快張榜公布了,沒有特殊原因的同學,悉數(shù)得以順利通過。

馬上就要遠赴云南了,每一位同學的家長都傾其所有為自己的孩子準備了被褥、衣物和生活用品,條件好的家庭還為自己的孩子買了很多食品,準備下了零花錢。一切準備就緒,也就到了出發(fā)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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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fā)時間是1971年3月23日,那天,成都火車站擠滿了送行的人群,每一位家長的眼中都滿是擔憂與不舍,反復叮囑自家的孩子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注意安全。千言萬語,都是每一位家長對孩子的牽掛和關愛。

下午三點多,火車緩緩開動,站臺上頓時一片哽咽聲和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車廂里的同學們也都抹起了眼淚,哽咽聲哭泣聲連成一片。滿載支邊青年的列車駛出了城區(qū),車廂里才漸漸平靜下來,那些還不知道憂愁的青年學生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經(jīng)過漫長的旅程,火車抵達了昆明。在昆明住宿一晚,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座春城的風光,我們又坐上了開往滇西的大卡車。大卡車沿著蜿蜒的山路顛簸前行,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城市逐漸變成了連綿的山巒和茂密的森林。道路崎嶇不平,每一次顛簸都讓人心驚膽戰(zhàn)。隨著車輛深入滇西,空氣變得愈發(fā)濕潤,亞熱帶的氣息撲面而來。經(jīng)過幾天幾夜的奔波,我們終于到達了滇西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境內(nèi)的潞西縣,一部分同學留在了遮放農(nóng)場,一部分同學去了距離市區(qū)二十多公里遠的弄坎農(nóng)場。

當時的遮放農(nóng)場隸屬中國人民解放軍云南生產(chǎn)建設兵團三師十二團, 我們美其名是兵團戰(zhàn)士,實際上就是農(nóng)場工人,我們的任務就是砍壩燒荒栽種橡膠樹,為祖國的橡膠事業(yè)出力流汗。

潞西農(nóng)場坐落在群山密林中,茂密的原始森林和新栽種的橡膠林交織在一起。初到農(nóng)場,我們被被眼前壯麗的自然景色所震撼,但很快,現(xiàn)實的困難就擺在了面前。居住的地方是簡陋的茅草屋,屋頂漏雨,墻壁透風。睡的是簡易的竹竿架子床,吃飯雖然有食堂,可飯菜飯簡單粗糙,簡直是難以下咽。

安頓下來,經(jīng)過短暫的學習和軍訓,我們就投入到繁重的生產(chǎn)勞動中去了。

不管是砍壩燒荒還是挖樹穴(栽種橡膠樹的樹坑),勞動量都很大,我們真的是很難適應這么艱苦的生活環(huán)境。剛到農(nóng)場的那段時間,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時常能聽到女生的哭泣聲。

然而,生活再苦,生產(chǎn)勞動再艱難也只能頑強面對,因為除了頑強面對,別無選擇。

每天天剛亮,起床的哨聲就吹響了,早操、洗漱、吃飯,緊接著就是上工砍壩燒荒挖樹穴,天天重復著同樣的勞動,天天都是難以下咽的伙食,天天看著太陽從東方升起又西墜云海,最令我們期盼的就是每月一次的改善伙食,那個年代,一個月能吃上幾片肥肉,也算是我們最幸福的事情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天天在熾熱的陽光下,他揮舞著砍刀鋤頭,鏟除雜草,伐樹砍樹,汗水濕透了衣衫,蚊蟲叮咬得渾身是包,但我們只能咬牙堅持,因為抱怨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們成都青年用青春和汗水,書寫著屬于我們的奮斗篇章,因為我們心中始終有一個信仰—屯墾戍邊,鞏固南疆,使命肩上扛,為國種橡膠。

經(jīng)過了三年多的勞動鍛煉,我們漸漸適應了云南的生活習慣,也漸漸適應了農(nóng)場艱苦繁重的生產(chǎn)勞動,看著我們親手栽下的橡膠樹苗一天天長高長大,我們心里的那種自豪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1974年下半年,上級撤銷了我們云南生產(chǎn)建設兵團的兵團建制,我們所在連隊劃歸到地方國營農(nóng)場,我們成了名副其實的農(nóng)場工人。也是那年秋天,我被抽調(diào)到分場一個偏遠的小學當了老師。

所謂的小學,就是幾間簡陋的草棚和幾十名學生,我來學校任教時,學校有一位姓林的女老師,她是六十年代隨同父母從保山農(nóng)村來到遮放農(nóng)場的,當年十八歲,已在學校教書快兩年了。林老師很熱情也很善良,她知道我之前沒有教書經(jīng)驗,就主動告訴我怎樣給學生上課,怎樣備課,怎樣給學生批改作業(yè)。在林老師的幫助指導下,我才慢慢熟悉了教書流程,站在講臺上也輕松自然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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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分場小學規(guī)模很小,一共三個年級,三個年級的學生還不到五十人。林老師教一二年級的學生,一二年級的學生在一間教室里上課。林老師說三年級的學生聽話,讓我教三年級的學生。林老師家離學校不遠,她在家吃住。我們生產(chǎn)小隊離分場小學太遠,我只好住在學校里,一日三餐也在學校吃。

我教的三年級一共十七名學生,有幾名學生還不是我們農(nóng)場的子弟,他們是附近村寨的孩子。孩子們都很聽話,來到學校先把教室里打掃干凈,還幫我抬兩桶水放到辦公室里。附近村寨的那幾個學生來上課的時候,不是給我送香蕉、木瓜就是給我送雞蛋,但凡有點好吃的,學生們都會想到老師,就連我吃的蔬菜,都是學生從家里拿來的。

林老師對我也特別好,空閑時間經(jīng)常幫我燒飯洗碗,她家有什么好吃的也會給我?guī)У綄W校來,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激林老師。

記得是1977年秋天,學校擴建教室,我和林老師還有年齡大一點的學生都去山上割茅草苫房頂。那天割茅草的時候,我不小心割破了手,林老師急忙用她的手絹幫我包扎好傷口,回到學校,還拉著我去衛(wèi)生室讓衛(wèi)生員幫我消毒處置傷口。就是從那天起,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愛上了淳樸善良又漂亮的林老師。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和林老師的感情越來越深厚,我們一起計劃著未來,希望能早一天步入婚姻的殿堂,一起為農(nóng)場的教學工作做貢獻,在農(nóng)場扎根,為邊疆建設貢獻自己的一生。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1979 年春天,就在我準備和林老師領取結婚證的時候,知青大返城的消息如同三月春風,吹遍了農(nóng)場的每一個角落,在農(nóng)場里引起了軒然大波。

聽到這個消息,我也陷入了兩難的抉擇。一方面,我對這片生活了八年的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這里有我青春的回憶和奮斗的足跡,還有我深愛的林老師。另一方面,我也思念著遠方的家鄉(xiāng)和親人,我也很想回成都。

一晃就是一個月,就在我終于下定決心和林老師登記結婚的時候,我突然收到了我父母發(fā)來的加急電報,讓我火速辦理回成都的手續(xù),回去接我母親的班進郵電局工作。

林老師看我左右為難,就難受地對我說:“劉老師,要不你就回成都吧,你的父母都在成都,畢竟城里要比農(nóng)場的生活條件好,我不能……”

看看同學們接二連三都陸續(xù)回城了,緊接著我又收到了父母追加的加急電報,我扎根農(nóng)場一輩子的決心開始動搖了,最終還是現(xiàn)實打敗了愛情,我決定放棄和林老師結婚的打算回成都。

5月的一天,我拿到了返城手續(xù),也可以回家了!那天給學生上了最后一堂課后,我將自己購買的作業(yè)本,鉛筆,橡皮等文具分別送給每個學生,然后難受地對同學們說:“同學們,老師就要回成都了,不能繼續(xù)給你們上課了,希望你們以后聽林老師的話,好好學習……”

教室里忽然安靜下來,同學們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一名女學生眼含淚水問我:“老師,你為什么要回成都?我們舍不得你走……”我無言以對,我能說什么呀?我什么都說不出來,只好眼含淚水像逃跑一樣走出了教室,我聽到了教室里學生的哭泣聲。

離開農(nóng)場的那天,天空飄著蒙蒙細雨,仿佛也在為我的離去而傷感。林老師和同學們送我到分場場部,幫我把行李裝上了農(nóng)場開往縣城的拖拉機。拖拉機啟動的剎那間,學生們的哭喊聲令我心碎,我不敢直視在掩面而泣的林老師,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趴在自己的行李上嗚嗚痛哭起來。

回到成都后,我心里難受了很久,也很愧疚,曾經(jīng)和林老師海誓山盟,最終我卻沒能信守扎根農(nóng)場一輩子的誓言。每當想起淳樸善良的林老師,每當想起農(nóng)場小學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們,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樣疼。

離開滇西以后,我再也沒回去過,因為我無顏再見林老師,我辜負了她對我的一片真情,今生今世,我永遠對她心存感激,也永遠對她心存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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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日月如梭,幾十年的時間似乎就在轉眼間,當年的我們已步入了老年,我們的子女也都已長大成人,各自有著美好的生活。每當回憶起在遮放農(nóng)場的那段歲月,我心中都會涌起一股暖流,也會涌起一陣陣憂傷和愧疚。林老師,你生活得好嗎?

作者:草根作家(講述人:劉曉明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