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一屆政府,新一輪爭議

2025年,特朗普回到了白宮。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特朗普背后有共和黨在國會兩院和司法系統(tǒng)的支持,對外交、經濟以及簽證領域政策的掌控力較上一屆任期都有較大的提升。

然而,這一屆美國政府在對外發(fā)放簽證這一宏大的問題上的立場較為復雜,需要根據簽證類型具體評價。

  • 在提升對外簽證發(fā)放力度上,特朗普本人曾在2025年2月聲稱將向外國人開放“金卡”的購買程序,即開啟一個“僅需”五百萬美元就能換一張綠卡的特別簽證渠道。
  • 而在天平的另一邊,數(shù)名共和黨議員開始在眾議院中嘗試推動一個全新的法案,根據現(xiàn)有信息,該法案或將全面限制中國公民獲取赴美留學所必要的學生簽證。

我們暫且不論天平上這兩個極端企劃的現(xiàn)實可行性,單從特朗普和共和黨議員同時嘗試推進這兩個看似水火不容的政策就可以看出,本屆政府對于不同的簽證類別很可能持有完全不同的態(tài)度。

2024年12月,本屆特朗普政府的高調支持者埃隆·馬斯克在線上開啟了一場針對H-1B簽證的爭論。因特朗普在上臺前大力宣傳他將全面解決美國非法移民擠占美國本土公民就業(yè)的問題,共和黨選民、保守派議員以及許多特朗普政府內部的強硬派人士也將打擊的目光轉向了H-1B這種專門為外國人提供合法工作許可的簽證。

許多選民和特朗普政府內部的強硬人士認為,H-1B作為一個專門為外國人提供就業(yè)的簽證,和非法移民一樣會擠壓美國人就業(yè)空間,故需要對H-1B簽證的發(fā)放進行限制甚至取消。而馬斯克作為一個自己曾經申請過H-1B簽證的人,對H-1B持十分積極的態(tài)度,認為H-1B可以吸引大量外國的技術人才前往美國工作,提升美國的綜合競爭力。

在這一問題上,特朗普公開支持馬斯克,并表示他實控的公司中也有不少持H-1B簽證的工作人員。美國不少民眾也早就習慣了特朗普團隊的內部沖突,畢竟一個由馬斯克這種大資本家和鐵銹帶藍領工人組成的民粹主義運動,顯而易見地不可能是鐵板一塊,且內部擁有不同身份成員之間的訴求沖突往往是不可調和的。

然而,在美國主流媒體以近乎看樂子的心態(tài)進行報道的時候,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沖突引出了一個各國留學生都十分關注的問題,即H-1B簽證的存續(xù)。

二、 留學生的身份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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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B簽證對赴美的留學生來說都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簽證,它解決了大部分畢業(yè)后依然想留在美國工作、生活的留學生的合法身份問題。同時,對于很多想繼續(xù)留在美國的留學生來說,H-1B簽證也是他們獲取美國永久居留權的一條重要通道。

美國的邊境管理體系長期分為兩個主要通道,移民通道和非移民通道。而這兩個通道分別對應的簽證就是移民簽證與非移民簽證。

美國移民局會在外國人申請簽證時審查申請人是否展現(xiàn)出移民傾向。簡而言之就是申請移民簽證的外國人理應具有移民傾向,而申請非移民簽證的外國人不能具有移民傾向。

因此,一旦某個申請人被美國移民局認定存在移民傾向,則該申請人申請非移民簽證時會有很大的拒簽風險。但上述風險僅存在于一般情況下,美國簽證體系中H-1B簽證就是個例外。

H-1B簽證屬于美國簽證體系中一個非常特殊的類別,它是美國簽證體系中為數(shù)不多的雙傾向簽證。所謂雙傾向簽證就是允許申請人在沒有移民傾向和具有移民傾向之間自由轉換。H-1B也因此受到眾多留學生的青睞。

留學生必備的F-1學生簽證屬于非移民簽證,且F-1簽證僅能支撐留學生在美的合法身份至學業(yè)結束。如果沒有新的身份承接,留學生則必須離開美國。在這個窗口,H-1B就可以作為暫時性的工作簽證為留學生提供數(shù)年的合法身份支持,并可以允許留學生在數(shù)年后申請獲取美國永久居留身份。留學生在這個過程中不同擔心自己是否會無意間向移民局展現(xiàn)自己存在移民傾向而遭到驅逐或拒簽。因此,獲取H-1B簽證成為了眾多留學生畢業(yè)后留在美國的主要選擇。

類似于其他允許外國人在美工作的簽證,H-1B簽證的申請過程較為復雜。

首先,申請人必須滿足一定的學歷要求,即持有美國認可的本科及以上學歷。在滿足申請資格后,申請人的雇主向美國勞工部提交LCA申請(Labor Condition Application),該申請需包括申請人的崗位名稱、薪資、崗位職責等信息。

之后,雇主將通過線上注冊的形式在美國移民局網站注冊并輸入申請人的基本信息,保證申請人參與電子抽簽。其中抽簽分為兩輪,第一輪中,所有在規(guī)定時間完成注冊的申請人將參與65000個簽證配額的抽簽流程。如果申請人的學歷為碩士或以上,且在第一輪抽簽流程中沒有中簽,那么申請人將會進入第二輪20000個高學歷簽證配額的抽簽流程。如果在這個過程中申請人幸運中簽,則需要在中簽的90天內提交完整材料。

如果完整材料通過美國移民局的審核,則申請人可以通過美國境內轉換身份或者境外領事館處理的方式將F-1身份轉換為H-1B身份。而H1-B的亮點就在于該簽證首次獲批的時間最長為3年,且可以申請延期至6年。同時,在持有H-1B簽證的第5年可以提交I-140表格進行綠卡銜接,并在這一過程中無限延長H-1B的簽證有效期。

從上述抽簽的流程可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順利拿到H-1B簽證。H-1B簽證的好處確實很多,但是其突出的優(yōu)勢會同時吸引大量的留學生申請H-1B簽證,導致每年申請人的數(shù)量遠遠超出H-1B簽證的配額數(shù)量。

因此,在留學生的圈子中,H-1B也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萬人擠獨木橋的態(tài)勢,成為眾多留學生在最終抽簽結果出來前茶飯不思、惴惴不安的原因。

三、 誰能擠上H-1B獨木橋?

H-1B簽證的設計理念是一人一簽,公平公正。但是,在現(xiàn)實情況中,中國留學生的中簽率卻十分堪憂。這背后是一系列復雜的原因,有美國本土巨頭招聘策略的變化也有長期以來的系統(tǒng)性不法行為。

據美國移民局官方數(shù)據統(tǒng)計,2021財年至2025財年間,H-1B申請人的數(shù)量為每年27萬至將近80萬不等,中簽率維持在25%至35%不等。然而,這個數(shù)據僅限于總體的宏觀情況。如果將數(shù)據進一步細化并聚焦到中國留學生群體身上,這個中簽概率很可能會進一步縮水。

自2024年開始,美國相當一部分企業(yè)都開始減少H-1B簽證的申請量。其中,亞馬遜作為美國H-1B簽證的申請龍頭,在2023-2024財年間的H-1B獲批數(shù)從11299個下降至9265,一年降幅接近20%。在同一期間,微軟、谷歌、摩根大通等公司的簽證獲批量皆受到沖擊,其中摩根大通的H-1B簽證數(shù)量由2023年的3066個下降至2024年的1719個,降幅近乎45%。

因部分美國巨頭公司開始轉換招募策略,其余美國公司很可能無法填補這部分縮水的H-1B崗位數(shù)量,從而導致留學生獲取H-1B簽證的概率進一步下降。

同時,美國移民局也發(fā)現(xiàn)了美國本土存在利用規(guī)則漏洞以不法手段提升中簽率的公司。在過去的十年間,美國出現(xiàn)了大量通過將同一申請人反復多次遞交的方式,從而大大提升該申請人中簽概率的不法公司。

根據美國彭博新聞社估算,2023年有將近15500個H1B簽證通過這種人為提升中簽概率的方式獲得,占2023年H-1B簽證總數(shù)的近17%。其中,一個被曝光的不法公司在4年的時間內通過將申請人掛靠在不同的皮包公司名下,再反復遞交15次申請的方式獲得了數(shù)百個H-1B簽證。這種美國本土的灰色產業(yè)無疑嚴重擠壓了通過正規(guī)渠道參與抽簽的留學生的中簽概率。

因此,美國移民局在2024年對H-1B的申請規(guī)則進行了修改,將抽簽過程中的選簽對象從遞交的申請轉為申請人,希望有效反制上述同一申請人通過多次遞交提升中簽概率的不法行為。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H-1B簽證的初衷是允許美國公司因為某個申請人的杰出能力而聘請該申請人為美國公司服務。然而,現(xiàn)今美國本土的公司有大量的工作是通過外包完成的,這些在美國境外的外包公司在美國往往設有辦事處,且需要將海外的員工派遣至美國公司完成項目支持工作。

因此,這些外包公司就會向移民局提交大量的申請,每一個申請就是外包公司內部的一名海外員工,因此一個外包公司在極端情況下可以向移民局提交上千個申請。雖然每一個申請都是不同的人,但是外包公司的目的不是讓某一個具體的員工獲得H-1B簽證,而是保證至少有一個員工獲得H-1B簽證。因為派遣類的項目支持工作任何一個員工都可以做。而接受派遣的美國本土公司對這種方式也喜聞樂見,因為外包公司的海外派遣員工完全愿意接受比本土員工更低的薪資。

這么看來,美國移民局雖然在過去十年通過打補丁的方式企圖落實H-1B一人一簽的原本設計意圖,但是收效甚微。H-1B的簽證抽簽流程被各種投機取巧的行為充斥。雖然移民局在不斷地調整規(guī)則、政策嘗試應對,但是對于只有短暫申請窗口的留學生來說,遲來的規(guī)則矯正于事無補,沒有合法身份的現(xiàn)實不會因為他人破壞規(guī)則的行為而發(fā)生變化。

四、換屆漩渦中的概率游戲

H-1B的歷史并不長,這個簽證類別是由美國前總統(tǒng)喬治·H.W.·布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老布什”)在其任期內設立的。老布什于1990年簽署了《移民法案》(the Immigration Act of 1990),將杜魯門時代就存在的H-1簽證一分為二,分別設立專門為護士發(fā)放的H-1A和針對特定領域職位設立的H-1B。

H-1B的基本政策和模式在過去30多年間經歷過諸多調整和變動,美國國會、總統(tǒng)與移民局不斷對H-1B簽證的申請要求、流程、中簽概率、費用等進行修改。但是,H-1B在美國民眾中的口碑較為復雜。

在2015年,H-1B因為一個重大的負面新聞進入了美國普通民眾的視野中,《紐約時報》發(fā)表了一篇文章,其中揭露了美國各行業(yè)的龍頭公司都有利用H-1B簽證系統(tǒng)性地替換美國本土勞工的情況,并批評H-1B簽證淪為資本同時剝削美國勞工和外國技術人員的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2016年,特朗普就已經表達了他對H-1B簽證的不滿,并在他第一屆任期結束前下達了終結H-1B簽證渠道的命令(雖然該命令最后沒有得到延續(xù))。

隨著美國大眾對H-1B簽證了解的逐漸深入,美國民眾也對于H-1B的負面印象也在逐漸加強。快進到2020年代,針對H-1B的批評成為美國社會水火不容的進步派與保守派能罕見地達成一致的領域,美國的進步派認為H-1B簽證是資本家用于壓低整體勞工薪資的工具,而美國的保守派認為持有H-1B簽證的外國人正在系統(tǒng)性地擠占本應屬于美國本土勞工的工作崗位。

特朗普政府再次上臺后,H-1B簽證的未來又一次趨于不確定。雖然特朗普目前公開支持馬斯克在H-1B簽證上的立場,即承認H-1B簽證對于美國的積極意義,但是特朗普在上一屆任期時曾明確表達過對H-1B簽證的不滿,并采取過嘗試終結H-1B的措施。

同時,美國保守派核心人物以及前白宮幕僚史提夫·班農(Steve Bannon)一直對H-1B簽證持強烈反對態(tài)度,而班農的態(tài)度可以普遍代表美國很大一部分保守派選民與議員的傾向。

如上文所述,馬斯克對H-1B的積極態(tài)度(以及其掌管政府效率部的行事風格)導致他與班農以及眾多保守派政客爆發(fā)了尖銳的沖突。班農也直言不諱地批評馬斯克在H-1B簽證上的堅持背后有可疑的動機。雖然特朗普現(xiàn)在支持馬斯克在H-1B上的態(tài)度,但是隨著馬斯克與美國保守派內部的分歧與矛盾逐漸露出水面,很難保證特朗普不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為了重新鞏固自身支持率而迎合美國大眾的看法,轉變他對H-1B簽證的態(tài)度。

H-1B簽證是一個復雜的簽證,它設立的初衷是美國和留學生的雙向奔赴,但是在執(zhí)行中卻造成了雙方都受傷的結果。H-1B簽證所面臨的諸多問題在特朗普政府再次上臺的2025年更為扎眼,在美國社會保守派勢大的未來4年間,H-1B簽證很可能要面臨較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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