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平原的春風裹著黃沙,吹開了職業(yè)哭靈人張金鳳的行程表。半個月十六場哭靈儀式,她的淚腺像被擰開的水龍頭,準時準點為主顧們傾瀉悲傷。靈堂成了她的舞臺,孝服化作戲服,這位曾經(jīng)的劇團花旦在生死場里,把人間悲歡唱成了流水線上的標準化產(chǎn)品。
“我的爹啊爹——”沙啞的哭腔在電子琴伴奏里起承轉合,張金鳳扶著靈車作勢欲倒,眼角余光卻瞄著管事的表情。這是她自創(chuàng)的“三維哭靈法”:一步三鞠躬是戲曲臺步的改良,方言唱詞藏著河南梆子的韻律,扶棺痛哭的造型分明是《竇娥冤》的身段移植。二十年戲曲功底在靈堂里開出了奇異的花,哭喪倒比當年唱《穆桂英掛帥》時更講究“手眼身法步”。

在職業(yè)哭靈江湖里,張金鳳自封“哭靈協(xié)會會長”。她制定了行業(yè)金標準:主家滿意是基本法,管事點頭是及格線,觀眾落淚才是KPI。800元起步的哭單明碼標價,卻要哭出私人訂制的效果——給老教師哭要帶“桃李滿天下”的韻腳,給莊稼漢哭得摻兩句“麥苗返青”的農(nóng)諺。最絕的是某次給老支書哭靈,她愣是把“帶領村民修水渠”的事跡編成了七言絕句。
這行當?shù)暮谏哪谟?,悲傷成了可量化的商品。張金鳳的手機備忘錄里,存著“哭靈檔期優(yōu)先級公式”:先來后到大于金額高低,信譽積分勝過臨時加價。清明節(jié)前的哭靈旺季,她的行程比外賣騎手還滿,卻堅持著“日哭不過三”的底線——倒不是怕眼淚流干,是擔心“哭功”摻水影響五星好評。有次某土豪開價三千要求插隊,她擺手的樣子像極了拒收紅包的白衣天使。

靈堂里的荒誕劇總在暗處生長。張金鳳哭得聲嘶力竭時,孝子賢孫們可能在刷短視頻;她唱到“養(yǎng)育之恩重如山”,底下小輩正為遺產(chǎn)分配暗戰(zhàn)。最諷刺的是某場葬禮,她這邊剛哭完“親閨女披麻戴孝”,那邊真女兒的新款香奈兒外套就從孝服下露出金線滾邊。倒是圍觀的老太太們成了忠實聽眾,抹著眼淚說“比電視劇還催淚”。
戲臺轉到生死場,張金鳳活成了現(xiàn)代社會的魔幻注腳。她的眼淚是精心調(diào)配的雞尾酒:三分真情為生活所迫,七分演技靠童子功撐著,再兌點職業(yè)倫理當基酒。當城市白領在會議室練習假笑,她在靈堂修煉真哭。只是不知道那些被工業(yè)化悲傷催出的眼淚,能否真的澆灌出孝道的種子?當傳統(tǒng)喪儀變成情感代購服務,我們失去的或許不只是面對死亡的真誠。

暮色降臨時,張金鳳擦干眼淚數(shù)著鈔票。明天還有三場哭靈等著這位“孝道傳銷員”“悲情表演員”,她的眼淚儲蓄罐似乎永遠填不滿現(xiàn)代人的情感空洞。這出荒誕劇里,最該被超度的,或許是我們這個把真情實感都做成預制菜的時代。呵呵,為此,明話打油詩曰:豫東風卷沙,哭靈行程發(fā)。淚作商品售,悲成荒誕畫。價標八百起,定制韻如霞。日哭僅為三,底線守無暇。暮色數(shù)錢罷,明朝哭又加。真情成預制,時代待超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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