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Editor's Comment
應天齊的藝術之路,是一場貫穿六十余年、與生命的真實赤誠相對的漫長跋涉。改革開放初期,他脫離集體審美的桎梏,在《西遞村版畫》的肌理中埋下對封建傳統(tǒng)的批判;千禧年之夜,他掄錘砸碎心中沉重的“黑色”,在告別舊我的同時,也啟示了新世紀的光明和遽變;《世紀遺痕》飽含了對人類文明循環(huán)往復而生生不息的洞見,而《磚魂》中明代碎磚磨成的粉末、古城拆遷前一天的影像記錄、深圳美術館地面蔓延的廢墟圖景,皆成為后人解碼這個時代的密鑰;當蕪湖古城面臨推土機與資本的合謀時,他搭建“話吧”傾聽拆遷戶的心聲,發(fā)起“萬人撿磚”的公眾參與,將時代發(fā)展中的真實事件與藝術表達緊緊相扣。
從版畫、材料油畫,到裝置、影像與行為,藝術媒材的拓展,源于他對現(xiàn)實的介入深度與生命體驗維度之延伸。在傳統(tǒng)與當代的拉扯中,在個人苦難與社會變遷的共振里,他始終選擇以真誠為刃,相信人性的真實與真誠在歷史中的永恒穿透力。正如他本人所言:“真理存在于心靈與現(xiàn)實觸碰的剎那?!边@或許是藝術之于滄桑萬變的世相最真樸而靈動的回應。
“年度藝術家”個案研究
Ying Tianqi
真理存在于
心靈與現(xiàn)實觸碰的剎那
TRUTH EXISTS IN THE MOMENT
WHEN THE MIND TOUCHES
REALITY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2024
努力于自身的真實與真誠
STRIVE TO BE TRUE
AND SINCERE
庫藝術=庫:庫藝術本年度學術主題為“選擇真理”。在您看來,藝術中的“真理”應當如何定義?這種“真”與歷史、社會現(xiàn)實的關系是什么?
應天齊=應:談論真理是一個比較復雜的話題,比如存在著相對真理、絕對真理。牽涉到社會現(xiàn)實方面,真理會與人類的生存活動密切相關,真理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我比較傾向于關注事件和社會現(xiàn)實,我認為:真理來自于人們在觸碰社會現(xiàn)實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一種認知。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深圳美術館
2024
在2024年深圳美術館舉辦的“這不是廢墟”藝術展現(xiàn)場,我寫了這樣一段話“在藝術與生活的旅程中,我總是在尋求心靈與現(xiàn)實觸碰的那一瞬,努力于自身的真實與真誠,摒棄相互之間的共同點,尋求我與他人的不同點。”這段話雖然是當時即興所寫,卻是由衷而發(fā)。藝術家感性多于理性,會特別關注于直覺的東西,當你感覺到的時候你會抓住不放,付諸于藝術語言的表達,在這個過程中不停地梳理這種感覺,是一種理性和感性共存的狀態(tài),也是一種選擇真理的過程。


裝置作品:眾聲之聲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深圳美術館
2024
(深圳美術館收藏)
所以,藝術中的真理并沒有一個標準。如北宋蘇東坡先生所言:“藝乃心聲,唯心不孤起,仗境方生耳”。我作為藝術生產者,對照自己的創(chuàng)作原發(fā),感觸頗深。不同的境遇產生不一樣的感懷,也會產生不同的認知。王羲之寫《蘭亭集序》就是“仗境方生耳”;約翰·施特勞斯寫《藍色的多瑙河》,他是走在多瑙河邊突然來了靈感,因為手邊沒有紙,于是拿著筆把掠過腦海的音符寫在自己的襯衫上……。這時候并不會去思索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真理,幾乎無須選擇,因為那真理就存在于心靈遭遇現(xiàn)實的那一剎那,當藝術家處于無比真誠與真實的狀態(tài)之中,“努力于自身的真實與真誠”,以天賦的特異敏感去認知,那么你就觸碰到真理了。


裝置作品:他鄉(xiāng)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深圳美術館
2024
(深圳美術館收藏)
庫:您曾說過,您關注的“是一種對于集體審美意識的反叛,是個體對于社會和歷史的重新審視和思考?!边@是否意味著,您的求真之路一定是與集體意識、宏大敘事拉開距離,自覺而孤獨的呢?
應:這個問題對于特定歷史時期的中國美術來說是有階段性的。我提出的“對一種集體審美意識的反叛”,是針對上世紀1949年之后至“85美術新潮”之前那一時段中國美術而言。在那個時期,大家是在一個集體審美意識框架之下進行創(chuàng)作,缺少個體生命或心靈對現(xiàn)實更為深層的關懷。我較早明白了這一點,從那一刻起,我就和之前的創(chuàng)作斷裂開來,開始反思或反叛那種集體審美架構下的藝術思想方法。
“85美術新潮”使得西方的哲學和現(xiàn)當代思潮涌入,大家開始意識到,除了我們肉眼看到的客觀的世界——如果稱之為是一個大宇宙的話——其實我們的內心還存在一個小宇宙,這個小宇宙里面的一切其實更為豐富多彩。

材料油畫作品:大觀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深圳美術館
2024
(上海巴威爾藝術基金收藏)
1985年,我在北京看美國波普藝術家勞森伯格的畫展,勞森伯格為自己寫了一則很簡短的前言,我記住了其中的一段話。他說:“我在藝術學校學習的時候,別人都在尋找相互之間的共同點,我卻在尋找我和別人的不同點”。那時候我正在中央美術學院學習,大家都在畫素描,一下課大家都首先去找同學中畫得最好的那張素描去研究學習。去看他是怎么把瞳孔畫透明和深進去的,鼻梁如何畫得立起來的,這樣的做法是一種尋找共同點的做法。而勞森伯格告訴我們,這是錯誤的。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成為了一個會看和會創(chuàng)造的藝術家。其實,能徹底領悟一句話也許會在瞬間與真理相遇。
要摒棄相互之間的共同點,尋找與他人的不同點,這個不同點就是你的心靈(或稱為小宇宙)里面那一小塊與人不同的東西。其實這一切可以回應到我們開頭所談的,什么是藝術中的真實和真誠,什么是藝術里的真理。

1985年應天齊在中央美院
庫:您從藝術生涯早期就找到了古城、古建筑的文化意象,并且始終貫通至今。您如何找到這一意象主題的?
應:每個人對什么東西感興趣,有時候自己也說不清的,但這一定和他的人生經歷有關。我小時候就住在家鄉(xiāng)蕪湖古城里面,光著腳板在青石鋪就的老城街道上跑來跑去,這是我童年最核心的記憶,自然而然古城的一切會成為我藝術的載體。我對她們特別地眷戀,或者是特別地有感覺吧。
但藝術里面的更深層的東西,可能與之沒有太直接的關聯(lián)。西遞村也好,蕪湖古城也好,它都是一個載體,仿佛是一只船,船里面裝的東西會各不一樣。是不同時期藝術家創(chuàng)作更新迭代之際選擇的不同載體,藝術家在辨識這個時代進步的過程中,在個體接受信息量超載的狀態(tài)下,為了能把更為宏觀的東西放進去而做的選擇。

江邊
紙本水墨速寫
18×13cm
1972
(深圳美術館收藏)
庫:西遞村作為一個載體,其中有著一種深遠悲涼的氛圍,這跟您當時的心境有關嗎?
應:童年時代,我是在蕪湖古城中類似的房子里生活,家庭遭遇特定歷史時期不同生活的苦痛,自然而然地就會對這樣的建筑產生感覺。但對西遞的認識并不完全在于此。我發(fā)現(xiàn)西遞的時候剛經歷“85美術新潮”,接受了西方的一些哲學觀念與新的思想,對待因此帶來的革命充滿無限希望;社會也正在轉型時期,北京是中國的首都,在文化上特別敏感,變遷得比較快。當我從北京回到安徽蕪湖這樣的三線小城,又在一個體制內的單位里工作,感到這里一點變化都沒有。再到西遞村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里還處于一個更落后的狀態(tài),這種落差給了我一定的撞擊。

西遞村系列之二十六
水印木刻
50×60cm
1980
(深圳美術館收藏)

西遞村系列之十七
水印木刻
40×50cm
1989
(深圳美術館收藏)
我其實是借用了西遞村作為載體,去表達我對僵化保守思想的批判?!段鬟f村版畫》中是有批判意識的。那時候對當代藝術的理論研究也很膚淺,只是知道應該具有一定的批判性,并與當下發(fā)生關聯(lián)。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房子里面有許多東西在今天看來并不是特別好。比方說,建筑中間有一個小天井,雨水全都流到天井內,一滴水都流不到外面去,名之為“四水歸堂,肥水不外流”,我覺得這是多么自私呀!又比如,西遞村房子高墻上的窗洞特別小,像碉堡的槍眼一樣,屋子里很黑,這是為了“暗室斂財”。再如牌坊等建筑中體現(xiàn)的封建禮教中的“節(jié)孝”,女子未嫁而守節(jié)終生等等,這是扼殺人性的東西,我很不喜歡。今天再去看,這是中國農耕文明中的文化糟粕,并不是我接受和認同的進步與開放的思想。

西遞村系列之二十一
水印版畫
40×50cm
1990
(深圳美術館收藏)
庫:“砸碎黑色的零點行為”標志著您藝術生涯中一次很重要的轉折,您也曾提到其中的“黑色”就是《西遞村版畫》中的黑。您是在怎樣的心境下進行的創(chuàng)作?這是否意味著打破舊符號才能生成新意義?
應:我在創(chuàng)作《西遞村版畫》時比較分裂。一方面我想要批判與揚棄它,但同時我也從徽派建筑里感受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某些有價值的東西。我的作品中既有批判也有希望,是一種兩極的撕扯。
因此,《西遞村版畫》成功之后我并不高興,雖然當時到處邀請我辦展講學,但我發(fā)現(xiàn)我在作品中呼吁和表達的東西完全被古村落、水印版畫等傳統(tǒng)的、懷舊的、審美的,古典的或者其他不相干的東西遮蔽了,人們并沒有看到我批判性的那一面。這個時期,我得了抑郁癥,沒辦法畫畫了,對什么都不感興趣,身體狀況也比較糟糕,啥都不想干了。有關西遞版畫作品中的某些當代性,理論界是在新世紀我后來做裝置、影像、行為、材料油畫時才開始注意到的,所以大家給了我一個比較調侃的稱謂,“匍匐前進的當代藝術家”,比較低調比較內斂。是一種“溫和的前衛(wèi)”。

2018安徽西遞村應天齊藝術館
在那一時段,較為苦悶的時期我辦一個展覽叫《告別西遞》,一位叫薩比麗娜的意大利留學生來看了我的畫展,覺得我的狀態(tài)不是太好,有點擔心。過了幾天,她拿了一本顧城的詩集來找我,給我讀其中的詩:“我的心是我的王國,我是這個王國里的王子”。她對我說:“你是一個進入了自己心靈王國的人,能夠做到這點的人都很厲害,梵高做到了,梵高沒走出來;顧城做到了,顧城沒走出來;你也做到了,你能走出來嗎?”我聽到后很吃驚,那時候我已經被診斷為抑郁癥了,經常會有一種輕生的念頭,這些我都沒有告訴別人,她卻一眼就看出來了。因此,她又說了一句很厲害的話,這句話救了我的命。她說:“你的自然生命的解體,就是你藝術生命的結束。你是一個把畫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蹦菚r候,我特別欣賞吳冠中先生的一句話:“要畫不要命”。薩比麗娜說:“吳冠中說得不對,如果生命都沒有了,哪還有畫呢?你的自然生命的解體就意味著藝術生命的結束?!蔽矣X得她說得特別對。我想我還是應當活下去、畫下去,我要很好的思考怎樣畫下去,這對于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轉換。

徽州之夢十
水印木刻
75×95cm
2000
(深圳美術館收藏)
1998年,我從安徽蕪湖調入深圳大學。許多人對我離開安徽來到深圳是惋惜的,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很出名了,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我卻堅定地要離開,要告別西遞,因為我覺得我浸泡在里面太久了,選擇到深圳來,也是想獲得一種新生。
到深圳后,我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這個黑色給砸了——徹底告別壓在我心頭的這塊黑色,砸完黑色后的十多天里激動得睡不著覺,我新生了,完全新生了!在世紀末鐘聲敲響的這一剎那,我在深圳大學這一高等學府的正門前,實施行為藝術砸碎黑色,我在心里說了一句話:“過去的一百年在我的錘子下過去了,我祝愿新的一百年將無限光明!”

碎裂的黑色之五
水印版畫
92×116cm
2001
(深圳美術館收藏)
過去的一百年,帶著殖民地半殖民地近代中國的所有苦難;在2000年的時候,在深圳這樣一個改革開放的熱土上,一個藝術家完成了砸碎黑色的行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世界整個要變,我們將迎來完全不同的新的一百年。從2000年到現(xiàn)在,已經過去了20多年,你說變化有多大?美國的霸權已經走向沒落,并且迎來全世界對它的挑戰(zhàn);AI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如此猝不及防。我一點都不驚奇。從我掄了《砸碎黑色》這一錘,世界就像萬花筒一樣處于不斷變化當中,不可能再固化到一個狀態(tài)里面了。我會不停地去迎接新的東西,藝術家的直覺有時候是很準的,我驚異于自己對許多事情的預見性,這也是我的藝術跨度能不斷遞進的原因吧。

砸碎黑色 世紀末零點行為4
深圳大學
2000—2001零點
進入完全可觸碰的現(xiàn)實之中
ENTER A TANGIBLE REALIT
庫:在世界發(fā)展的高歌猛進中,您卻在作品中頻繁出現(xiàn)一種廢墟的意象,這是不是對現(xiàn)代性的一種批判?
應:這雖然并不完全算是一種批判,但應當看做是一個提醒?,F(xiàn)代化或許是一個陷阱,我們不停地把過去毀掉,變成廢墟,我們又在廢墟上建成了新的世界。眨眼之間,這一切是否可能又會變成廢墟呢?
這次在深圳美術館“這不是廢墟”的布展過程中,我將廢墟的照片貼在1400平米的展廳地面上,營造了一個廢墟現(xiàn)場,踏進展廳就像踏進廢墟。深圳美術館新館是政府投資十多個億建成的一個非常現(xiàn)代化的展館,但它在建造之前就是一片廢墟。我在展廳中還原此情此景,還原之前的狀態(tài)與當下形成對比。即使因為歷史變遷,在時空轉換的的歷史的長河中,它又可能成為一片廢墟,但在廢墟之上一定會長出新的東西來。


《這不是廢墟》展覽現(xiàn)場
裝置作品:消失的故事
深圳美術館
2024
(深圳美術館收藏)
廢墟的意象可以成為一個坐標,它包含著我們的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而在這個歷史進程中,我始終認為作為人的偉大,一切都是人創(chuàng)造出來或者毀滅掉的。藝術最后體現(xiàn)的是人性。我們從訪談開頭就談到了這個問題,只要個體生命是真實與真誠的,你就會在現(xiàn)實與當下現(xiàn)實中去選擇某種真理,真理是隨著你內心的真誠與真實而產生的。
作為一個藝術家,我一直在做記錄,記錄我經歷的此時此刻的所見所想。批評家王林把我的探索稱之為當代藝術中的“檔案現(xiàn)實主義”。這些影像、材料油畫、版畫,將來或許能成為后人觀照我們所經歷的這個時代的檔案。后人能通過這些作品,看到一個生命是怎樣經歷了這些社會現(xiàn)實,看到這個時代的點點滴滴。

磚魂
裝置作品
長3.2m 高1.4m
(深圳至美術館、應天齊西遞村藝術館收藏)
庫:說到檔案性,實存的物質是檔案十分重要的載體,您也以材料、實物為重要的媒材,比如《磚魂》就源自西遞村一位老人送您的明代古磚。您認為材料的歷史痕跡為何能成為傳遞真實的載體?
應:用藝術的方式去做檔案的記錄,我選擇了“實存”的觀念,因為它將來可能會成為證據(jù),去證明這個時代發(fā)生的事情。藝術家所關注的真理與人的生存活動發(fā)生關系,而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是以物質的形態(tài)呈現(xiàn)的,它是真實的存在,和地域、文化、事件發(fā)生關系,和實物發(fā)生聯(lián)系。

碧綠之二
綜合材料
155×110cm
2014
(蕪湖古城“應天齊美術館”陳列)

消失的故事
混合材料
122×244cm
2007
(上海巴威爾藝術基金收藏)
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一文中談到真品與仿制品之間的差別。真品具有那么高的權威性,是因為它經歷了成百上千年的時間歷程,具有無可匹敵的在場性。在《磚魂》作品中我用古磚粉做磚頭,是想用物質的時間性和在地性去打動觀眾。我將古城拆遷地的古磚用壓路機磨成粉,與泥土混合,塑成一個巨大的磚頭,這磚頭本身就帶有一種時間信息量。當它作為一種藝術媒介傳遞給觀眾的時候,會產生很強的震撼力。
在《世紀遺痕》材料油畫中,我也嵌入了一些古木雕,那些木雕是真的古董,是建筑上殘留的明清朝代的木雕,有的上面還有朱漆描金。我在綜合材料繪畫作品中采用了一些真實的歷史文物,也是我對機械復制時代的一種抗衡吧!

遭遇蒙德里安之十三
綜合材料
122×122cm
2013
(上海巴威爾藝術基金收藏)

灰色的樂章之二
綜合材料
150×170cm
(深圳美術館收藏)
庫:“萬人撿磚”行為作品對蕪湖古城建設有著實際的影響,與此相關的《眾聲之聲》、《消失的故事》也體現(xiàn)了一種社會行動、社會介入的實踐方式。您認為藝術應該具有社會功用嗎?
應:我的行為藝術有廣大民眾參與,這一點很重要。我不是花錢雇人來和我一起完成作品,是他們自發(fā)地愿意來做的,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不同。藝術家在審視自己心靈和現(xiàn)實之間關系的同時,也要去思考人民大眾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也許這是他的社會功能。


安徽蕪湖古城萬人撿磚現(xiàn)場2014
我做蕪湖古城的顧問期間心里很矛盾。古城是必須要拆的,不拆不行,它是一個棚戶區(qū),里面的衛(wèi)生狀況極差,下水道堵塞,房屋破舊,和現(xiàn)代化的居住條件不可相比。拆了以后要做成一個什么樣的城,是我當時著力思考的。我提出了“遺存,再生”,就是能保留的盡量保留,能修復的盡量修復,實在不能修復的也要恢復到它原來的樣子。我要讓政府認同,要讓老百姓和我一起認識到古城復建最正確的維度。當時古城拆遷后擱置十年無人接盤,急于商業(yè)開發(fā),而藝術家呼吁保護的聲音在資本面前顯得如此微弱。我通過“萬人撿磚”這個事件,把民眾呼喚起來,讓政府也認識到改造古城“遺存,再生”的價值。
這個行為藝術,最重要的就是讓老百姓發(fā)聲。我搭建了一個“話吧”,連續(xù)一周邀請古城拆遷戶進去談,他們想把古城建成什么樣,記錄下大量老百姓的心聲。我覺得這個行為藝術較為成功地模糊了生活與藝術的界線,也成就了我后面的很多當代性的作品。

木板墻之三
綜合材料
122×178cm
2014
(深圳美術館收藏)

砥柱
綜合材料
120×170cm
2018
(蕪湖古城“應天齊美術館”陳列)
庫:您擔任蕪湖古城保護顧問期間,參與了很多古城保護工作中具體的事務,您認為這樣的跨界工作使您一定程度上遠離了藝術創(chuàng)作嗎,還是使您更加接近了藝術道路中所追求的人文關懷?
應:接到做蕪湖古城保護顧問的邀請時,我剛做了幾張《世紀遺痕》材料繪畫、技法和技術正在實驗之中,我嘗試將水印綜合材料版畫的做法轉換到油畫中來,并且已經初見端倪。當時挺猶豫的,因為做古城改造顧問就得把畫畫停下來。后來我想,如果是別人去做,把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弄得不像樣子,我心里會很難過的,于是下了決心去做,結果一發(fā)而不可收。我發(fā)現(xiàn)真的應該做古城改造顧問的——我無意之間進入了完全可觸碰的現(xiàn)實之中。

蕪湖古城開城儀式,右起第一人為應天齊2020
作為顧問,我要全方位地接觸不同的人和事:開發(fā)商是怎么想的?政府官員是怎么想的?建筑設計團隊從自身商業(yè)考慮又是怎么想的?老百姓是怎么想的?我要學會相關的建筑專業(yè)知識,要研究古城的歷史,學會參加閉門會議、招投標,整個干的是與藝術不同的另外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折射了中國在城市化的歷程中的一種真實狀態(tài),而觸碰這個真實狀態(tài)所產生的感覺,信息量之大,不是《西遞村版畫》或者《世紀遺痕》這樣的架上繪畫能夠完全容納的。它逼著我要選擇其他的手段或表現(xiàn)形式,如影像、裝置、行為藝術等等來進行表達,我需要把十八般武藝通通都用上去,才能夠呈現(xiàn)出這樣一個龐大的生活現(xiàn)場與心靈的觸碰而產生的悸動。

第十三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2012

在威尼斯孔子學院作學術報告(右起應天齊、王林等)
媒介的跨度不是刻意為之,而是非常自然的過程。比方說我做了一個巨大的磚頭《磚魂》運到威尼斯雙年展,向全世界展示這個磚頭的重要性,這也促成了蕪湖市政府最后同意我發(fā)動“萬人撿磚”;在市民撿磚的互動過程當中,又產生了影像記錄;古城拆遷前的某一天,我把古城的生活從天亮到深夜整個用攝影機動態(tài)的記錄下來。當代藝術的寬泛性提供了諸多可能,當你用架上繪畫無法表達的時候,就要選擇多樣的跨界的表達。比如《砸碎黑色》行為藝術并不是一種作秀,而是覺得必須這么干,才能與我生命的存續(xù)發(fā)生關聯(lián)。這樣干了以后就徹底地解脫了。
庫:您的創(chuàng)作中除了媒介的跨度,還體現(xiàn)了將傳統(tǒng)與當代關聯(lián)起來的跨度。您認為藝術家應該如何關聯(lián)傳統(tǒng)而具有與當代對話的能力?
應:傳統(tǒng)是過去,是那個時代的人在個體境遇中產生的。你不可能重復古人所處的時空,重復那種境遇,不可能處于蘇東坡“泛舟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情境,所以無法重復古人在作品中表達的真實與真誠。于是,傳統(tǒng)成為一個過去式,它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坐標。人類文明的前進是必須的!毫無疑問的!而當我們在一個勁地往前走的時候,看一看我們的出發(fā)點——我們可以將之稱為傳統(tǒng),能使我們走得更好。我覺得傳統(tǒng)和當代之間就是這樣一種關系。

碎裂的文化=今天的人?
中國當代藝術作品展開幕式
(左起:王林、應天齊以及策展人格羅利亞等)
庫:如今我們身處AI時代的浪潮下,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對藝術家創(chuàng)作的影響?
應:人工智能向我們發(fā)起了挑戰(zhàn),這個問題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我朦朧地感覺到,藝術與藝術家在人工智能的社會進程中會變得比過去重要得多,可做的事情會更多。
人工智能沒有心靈,無法復刻人類獨有的生命維度,更難具備個體心靈小宇宙中的復雜性,這決定了藝術創(chuàng)作不可替代的本質。藝術家的任務,就是要將自己的心靈與他所遭遇的現(xiàn)實進行觸碰,從而產生所謂靈感。靈感悠然而至,突發(fā)奇想,所產生的東西是人工智能無法取代的。
藝術家簡介

應天齊
Ying Tianqi
1949年生,安徽蕪湖人。1998年,調入深圳大學。20世紀70年代以來,他的《西遞村系列》版畫等作品曾獲得中國文化部、中國美協(xié)全國美展銅獎、優(yōu)秀作品獎,日本——中國版畫獎勵會金獎,中國美協(xié)80~90年代版畫創(chuàng)作貢獻獎。中國安徽省黃山市黟縣西遞村還因其代表作而聞名于世,成為了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錄入的世界文化遺產地,當?shù)卣嘁蚱渫怀龅呢暙I在西遞村建成“應天齊西遞村藝術館 ”。2011年以來先后參加了第54屆意大利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第十三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舉辦了“世紀遺痕與未來空間”個展,成為華人藝術界首位以個展進入該展的藝術家。2020年還參加第17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并出任該展的藝術總監(jiān)。
◎《2024年度主題·選擇真理》應天齊 個案研究文獻圖書內頁版面
五一假期特別活動
“色彩繪畫“創(chuàng)研工作坊即將啟動
“在色彩中探索繪畫新的可能性”
國內外導師攜手構建一個獨立的繪畫體系
Rediscovering Color, Transcending Oneself
色彩繪畫
創(chuàng)研工作坊(第四期)
導師陣容:
馬樹青、英格麗·弗洛斯(德)、黃拱烘(德)
線下工作坊啟動時間:
2025年5月1日
授課方式:
線上理論教學 + 線下實踐創(chuàng)作 + 跟蹤創(chuàng)作點評
線下授課地點:
課程亮點:
從繪畫觀念、色彩理論到個體獨立創(chuàng)作,體系化的課程設計,助力成員全面提升藝術創(chuàng)作能力。
全階段成員權益:
- 參加本期工作坊舉辦的線上成果展,展示個人作品;
- 加入“色彩繪畫”師生專享交流群,與導師及同行深度互動;
- 參選“色彩繪畫”年度主題展覽,獲得更多展出機會;
- 獲得由庫藝術教育與“色彩繪畫”研究中心共同頒發(fā)的結業(yè)證書;
- 優(yōu)先獲得現(xiàn)場參與《庫藝術》舉辦學術主題論壇活動的現(xiàn)場席位。
熱門跟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