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梯田環(huán)繞。到57歲余啟貴的家,得翻過一個個山坳。而離家4公里之外,是他任教17年的學校——廣西桂林市龍勝各族自治縣龍脊鎮(zhèn)翁江小學。
今年,位于龍脊鎮(zhèn)江柳村的翁江小學招生少,只有12個學生,余啟貴是唯一的正式老師。人太少,少到嚴格意義上這個大包大攬校內外所有“活路”的男人不叫校長,叫“校點負責人”。
余啟貴每天吃過晚飯后的第一件事,十年雷打不動:雞蛋0.85公斤,11.5元;麻鴨肉1.5公斤,49.2元……他要將孩子們當天午餐吃了什么以及餐費使用明細“超透明”地公開在微博上。

余啟貴發(fā)的微博。受訪者供圖
2763條微博記錄的背后,保證了學校免費午餐項目的每一分錢都可查。當一粒米、一葉菜的重量被刻進小數點后兩位,十年認真寫就的一本賬,攔住了那些猜疑的濁浪,讓公益的善意最大程度地曬著陽光。
是老師也是廚子
村小,真的很小,在龐大教育系統(tǒng)中,只能算“神經末梢”。
在廣西桂林市龍勝各族自治縣,翁江小學所在的江柳村是當地瑤族聚居的村落,距離龍脊鎮(zhèn)33公里。
按當地的說法, “翁柳”為瑤語,意為“山中深窩塘”。1990年,“深窩塘”飛回了一只“金鳳凰”:當時,作為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余啟貴毅然回到了自己出生、長大的江柳村。至此之后的35年,他把自己的身心交付給了農村基層教育。
在這里,你可以尊稱余啟貴一聲“余老師”:從語文數學英語到美術體育科學,上下午共6節(jié)課,余啟貴一人包攬;你也可以像學生家長那樣,親切地喊一句“余大廚”:余啟貴的拿手菜,油炸后的劍骨魚外香里嫩,孩子們一口入魂,愛吃,回家就扯著嗓子給奶奶提要求“你能不能像余老師那樣做魚”,奶奶們回答:“要放這么多調料?你當我是‘余大廚’啊?!?/p>
大山深處,由余啟貴掌勺的翁江小學,炊煙每天中午準時飄起。

孩子們的餐標是一葷兩素,每人5元。受訪者供圖
食堂里,碗筷碰撞。每人5元餐標一葷二素。一頓風卷殘云的午餐,算得上12名孩子一天中最期盼的時刻。“現在娃娃少了,以前最多的時候,有33名學生。當年的餐標是3塊一個人,后來漲到4塊,現在是5塊。錢全部用在油鹽米菜 ,基本都是夠的。”
一個“夠”字,不容易。它蘊含了一分一厘的細水長流,與一粥一飯的精打細算。
這似乎是大山人與生俱來的吃苦與節(jié)儉智慧。當老師、當廚子、當后勤,“既要又要還要”的余啟貴早年會自己開摩托車去龍脊鎮(zhèn)上買菜。33公里山路,來回3個小時,每周日走上一趟,不論寒暑。有葷有素才能營養(yǎng)均衡,菜要新鮮,又要耐保存,肉也得換著花樣買?!艾F在條件越來越好了,我們的娃娃才有了點挑嘴的權利?!?/p>
余啟貴也是學校的廚師,每天中午由他為孩子們做飯。受訪者供圖
一次買夠一星期,超100斤的肉菜用大麻袋裝著,被他結實仔細地綁在摩托后座。余啟貴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摩托車:“山路哦,綁菜也有手法,菜從沒出過紕漏?!?/p>
是賬本也是承諾
在余啟貴這里 ,菜從沒出過紕漏,賬也是。
2015年,因志愿者的一次偶然到訪,翁江小學接受了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的免費午餐項目。這個項目多渠道面向大眾籌集善款,學??梢詾榧彝ダщy、離家遠的學生向免費午餐基金提出免費申請,但要求學校必須公示開餐情況,確保善款善用。
至此,余啟貴給出了一份長達十年,堪稱較真的免費午餐賬本。

余啟貴公布出來的賬單。 受訪者供圖
2015年11月26日,第一條公示微博以短信的形式發(fā)送,每日餐費收支與采購清單被余啟貴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孩子吃了什么菜、采購了什么肉,一目了然。發(fā)票經手人,證明人簽名,月末結算單均會張貼存檔,余啟貴直白地給出了理由:“受了恩惠,就要不負信任,得按照要求做好?!?/p>
十年微博的字里行間里,我們能輕易捕捉到這本賬被寄托了更多含義:那是一位鄉(xiāng)村教師的用心負責,也是一所學校對捐贈者的良心承諾。
雨季道路塌方,余啟貴會特別標注“因修路采購成本上漲”;4540元善款延遲18天到賬,發(fā)文解釋資金流轉途徑和原因,讓那天的微博特別地長;偶爾一次周三午餐忘記拍照,他如實配文,寫上“無圖有真相”;0.85公斤雞蛋曾被質疑,為什么要花11.5元,第二天余啟貴就上傳菜市場的價目表證明:我沒有說謊。
每日花銷最多不超過200元,平平無奇的午餐公示內容其實少有人關注。但翁江小學的十年微博被免費午餐項目的負責人看在眼里:“我們當時的確要求學校統(tǒng)一開通微博,目的是想讓社會各界力量一起參與開餐監(jiān)管。翁江小學是做得最好的一批學校之一。”
當被問及“余啟貴老師如何,免費午餐執(zhí)行得怎樣”等問題時,江柳村的工作人員會快人快語地反問:“那還用說?”他評價:“這是難得的好老師。”
學生家長村民陸柳君更是直接表態(tài):“多虧了余老師!孩子在家不愛說話,內向得很,去了學校開朗了好多?!睂τ诿赓M午餐公示的問題,她擺擺手,表示自己從未關注過?!耙驗樾湃?。我也從沒聽說有哪個家長質疑過?!?/p>
最早的公示微博可以追溯到2015年11月。受訪者供圖
是“背簍”也是保姆
在無數人的愛心守護下,免費午餐項目走過了10年。余啟貴用近乎執(zhí)拗的細致告訴所有人:鄉(xiāng)村小學餐盤里的飯菜,不允許有“羅生門”。他從2008年來到翁江小學,2015年翁江小學開始執(zhí)行免費午餐項目。他深知,這里的孩子們能吃上一頓熱乎乎,有營養(yǎng)的飯菜有多不容易。
時下正值四月,江柳村所在的龍脊鎮(zhèn)有大名鼎鼎的龍脊梯田,農民們灌水插秧,倒影輝映著天光。目前,常住人口1025人的江柳村,80%都是留守老人與兒童。
很久以前農村流行“讀書無用論”,“每家每戶去家訪,為了讓娃娃們上學,我要跟家長做心理溝通?!庇鄦①F還清楚地記得。但自從2015年開始,包括學前班孩童在內都有了免費午餐。孩子有人管,還可以解決學雜費及吃飯問題,這對家長們來說,讓孩子們上學開始成為自主選擇。
名為小學,翁江小學其實還有學前班,孩子3歲便可入讀。目前12個學生中,有4個是學前班的“小豆苗”;小學隔年招生,最高上到二年級。待明年,這一茬8名學生就會轉入鎮(zhèn)上的龍脊鎮(zhèn)小學讀三年級。

余啟貴是村小里唯一的正式老師。受訪者供圖
2×1.5米的木板刷上黑漆就是黑板,坑坑洼洼的水泥硬化操場一下雨就打滑——早年的學校基礎設施有限,遠離城市,交通也不便,加上學前班的學生多,余啟貴實在忙不過來,就向縣里申請找人來當臨時幼兒老師,結果一年內3個老師“落荒而逃”。
1990年,余啟貴正式成為江柳村的一名代課老師,“我是我們村土生土養(yǎng)的老師,當時覺得,好光榮哦?!甭?,35年過去,余啟貴就這樣堅持了下來。
這個皮膚稍顯黝黑眼神卻亮,背微馱,板書卻寫得遒勁的漢子,言談間從不沉溺于過往的苦。他說,農村教育現代化的推進下,城鄉(xiāng)教育正慢慢均衡?!拔覀兊牟賵霭惭b上了懸浮地板,黑板也變成了可以上網的一體機白板。”余啟貴笑呵呵地透露他的工資:“現在漲到了6000多元呢! ”

現在村小教室里也有了可以聯網的一體機白板。 受訪者供圖
陶行知曾說,校長是一個學校的靈魂,那余啟貴就是翁江小學的靈魂。在這個只有小學一二年級的啟蒙小學,他是唯一的正式老師,最高學歷是高中自學+函授大專。他一個人教全科,又當老師又當廚子又當后勤,還是保姆?!昂芏鄬W齡前的小孩會屙屎屙尿,流在褲子里,我得給他們換?!?/p>
那么多崗位,余啟貴到底是什么?江柳村村民們的一句話,似乎說出了最終答案。他們說,余啟貴有個外號,叫“背簍老師”。
村公路沒修通前,余啟貴的家就是孩子們上學的集合點。學生早上8點集合,到學校4公里的路程,3歲多的孩子得走1個多小時?!坝行┩尥奚眢w弱,梯田的下坡路又不好走,一開始我?guī)退麄儽硶?,后來小娃娃跟我撒嬌,說‘老師我要背‘?!甭牭竭@話,余啟貴二話不說,就把他們裝進了背簍里。

曾經4公里的上學路,都是余啟貴背著年幼的孩子走過去。 受訪者供圖
踏遍田埂溪澗,踩過羊腸小道,江柳村的“小豆苗們”在余老師的背簍里,搖晃著長大了。從2008年(到校)到2017年(買車),日升月落,夜起暮合,余啟貴這一背,就背了足足10年。
2015年農村硬化公路修通了,余啟貴找親戚東拼西湊,再加上去銀行貸款,在2017年買了一輛9萬元的小轎車,從此他開始開車免費送孩子們上下學?!坝辛塑嚲秃昧?,孩子們去學校開車只要10分鐘,不管天氣再惡劣,都能去學校了?!?/p>
家長們都知道,余老師是個再細致不過的人。潘秀康和潘秀賢是一對龍鳳胎,目前正在翁江小學讀書,他們的爸爸忙于務農,偶爾會送姐弟上學——這個送,是送到余老師家門口?!八偷竭@里,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說。

余啟貴貸款買了車,同樣送孩子上學。 受訪者供圖
有酸的也有甜的
余啟貴也是兩個女兒的爸爸。大女兒余秋琴28歲,父親當鄉(xiāng)村老師的辛苦,她從記事起就看在眼里?!八T摩托車去鎮(zhèn)上買菜,回來撞到石頭,摔了跤,傷可見骨,現在但凡變天就膝蓋疼?!碑斈旮呖继钪驹笗r,無論老爸怎樣勸說,她眼一橫,拒絕填師范。余啟貴還有個18歲的小女兒余秋霞,“小丫頭倒是想當老師?!庇鄦①F嘆口氣說,可惜“她的分數線達不到”。

路沒修通前老師與孩子們步行上學(上圖),2017年道路硬化修通后余啟貴開車送孩子上學(下圖)。 受訪者供圖
大山里孩子想考出大山并不是一件易事。教師生涯中,最讓余啟貴驕傲的事,是由他啟蒙,村里目前已走出了10多個大學生。
采訪中,他說起了在鎮(zhèn)中心小學讀三年級的尖子生潘秀韻,說起了今年高考考到北京的潘啟能……“坦白來說,我只是啟蒙老師……他們能考出去,全靠自己。”余啟貴補充說,“我給你講,去鎮(zhèn)上讀小學的娃娃,只要周五放假回來很多都會來學校找我。跟我親熱得很,拿著糖說請我吃?!?/p>
教育的日常,或許就是無數個這樣的瞬間。這種感覺,就像龍勝當地最重要的龍頭種植產業(yè)——百香果。
它有點酸,卻又那么甜。
記者手記
采訪的最后,記者聽余啟貴唱了龍勝當地的一首山歌:小溪彎彎出青山,大河彎彎流入?!?/p>
走出青山,跨越海洋的孩子們呀,對你們來說,最初的求學路或許早已粗糲久遠。但未來的某一天,在嘗試打撈深埋時光之下的回憶時,希望你們能撈到最柔軟溫暖的那一部分,那是你們曾經坐過的背簍,是你們老師親手做的飯菜、換過的褲子,和一遍一遍說給你們的那句話: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上游新聞記者 周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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