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博時空/文 張夢佳/文 北宋元祐二年初秋。
陽光透過翠綠的竹林灑落在西園的小徑上,微風(fēng)拂過,竹影婆娑,清脆的鳥鳴聲不時傳來。
西園,是駙馬都尉王詵的宅院。
王詵出身太原王氏,名門勛貴之后,本人還頗有才華。詩詞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其繪畫“不古不今、自成一家”。蘇軾稱贊其藝術(shù)“鄭虔三絕君有二,筆勢挽回三百年”。因才情名震一方,宋神宗便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了他,又將一處極好的宅邸作為公主陪嫁贈與他二人,這便是西園。
名門公子,王詵素來不拘小節(jié),生性自由散漫,哪怕成了駙馬、與公主成婚之后,依然每日醉生夢死,縱情聲色。公主去世之后,王詵更是在他最喜歡的西園之中,鎮(zhèn)日宴請賓客,以書畫會友。
這一日,幽靜的西園又熱鬧起來了。
乘船而至,踏過溪水石橋,轉(zhuǎn)過竹林坡岸,走過光影斑駁的石徑,如同豁然開朗般,一座仙境般的園林出現(xiàn)在眼前。孤松盤郁,枝葉間仿佛蘊藏著千年風(fēng)霜,凌霄花如同燃燒的火焰纏繞在松枝間,紅綠相間的花朵散發(fā)出淡淡的清香。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汴京城的喧囂,轉(zhuǎn)瞬即被園中流淌的溪水聲和遠(yuǎn)處的鳥鳴取代,仿佛踏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耳畔傳來一陣人聲,迎面便是一座大石案,幾位文人雅士正圍坐其間。王詵身著仙桃巾紫裘,衣服上繡著精美花紋,溫文爾雅,正俯身前傾,專注地看著面前人筆走龍蛇。這個據(jù)案書寫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蘇軾、蘇東坡。

圍桌從左至右:蔡肇、王詵、李之儀、蘇軾(賞畫者)
園是王詵的西園,聚會的主角卻是東坡。
王詵此人風(fēng)評不算佳,宋神宗曾經(jīng)在手詔中批評他“無行”“不忠”。然而“窮而不怨,泰而不驕”卻是蘇東坡給王詵的評價,儼然一個魏晉風(fēng)流的君子形象。王詵蘇軾二人惺惺相惜,在“烏臺詩案”中一同被貶,始終親密。這場西園雅集,除了做東的王詵和召集人蘇東坡,一共邀請了十四位嘉賓:蘇軾的弟弟蘇轍,“蘇門四學(xué)士”黃庭堅、晁補(bǔ)之、張耒、秦觀,蘇軾的幕僚李之儀,大畫家李公麟、蔡肇、劉涇,文人鄭靖老,道士陳碧虛,藏書家王仲至,和尚圓通大師以及米芾,均是蘇軾的老朋友,也都是當(dāng)時的名士。
時值蘇軾重新啟用回京不久,東坡朋友圈的西園文藝派對又恢復(fù)了生機(jī)。
此刻的蘇軾,頭戴烏帽,身穿黃色道服,手中握筆,沉浸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只見他筆下如行云流水,揮灑自如。在他身旁,是蔡肇和李之儀,一個凝神沉思,一個認(rèn)真欣賞蘇東坡的大作,神態(tài)專注。
李之儀的名字或許乍一聽陌生,但說起他的一則詞作《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想必人人耳熟能詳。在蘇軾及其門人弟子的耀眼光芒下,李之儀的才華或許不那么顯山露水。多年游宦生涯中,他相繼結(jié)識了黃庭堅和秦觀,再加上同鄉(xiāng)和晚輩的張耒,身邊這些才華橫溢的人身上,總能折射出另一個人的光彩,于是李之儀對蘇軾也充滿了仰慕之情。
烏臺詩案之后,蘇軾被貶,李之儀卻不顧風(fēng)險寫信給他表達(dá)支持,兩人的友誼就此結(jié)成。而隨著蘇軾重獲重用,李之儀也被任命為翰林學(xué)士,他們終于在汴京城中相聚。在這汴京郊外的西園集會上,黃庭堅在、秦觀在、張耒在,更重要的是蘇軾在,他們共同討論詩詞、討論文學(xué)、也討論書法的細(xì)節(jié)。無論是誰的發(fā)言,旁邊的人總是認(rèn)真傾聽,時而點頭贊許,時而分享自己的看法。好不快活。
不遠(yuǎn)處,一棵盤根錯節(jié)的老樹之上,纏繞著紅色的凌霄花。樹下有一張石案,石案邊上擺放著幾件古器瑤琴,顯得格外典雅。石案中間鋪展著幾卷書畫卷軸,亦有幾位文士正圍坐四周。

從左至右:張耒、鄭靖老、李公麟(畫畫者)、晁補(bǔ)之、黃庭堅、蘇轍
居中的李公麟穿著粗布衣服,正專心致志描繪《歸去來兮圖》。李公麟的畫風(fēng)獨樹一幟,十分擅長白描技法,無論是山水、人物、花鳥,還是鞍馬,都能信手拈來。蘇軾曾稱贊他畫的馬:“龍眠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其中龍眠指的正是李公麟,因居住于龍眠山下,便字號龍眠居士。
蘇軾與李公麟的相識,多虧了李之儀的介紹。李之儀將李公麟的地藏像畫作呈獻(xiàn)給蘇軾,蘇軾不認(rèn)識作畫者,但給出了極高評價,說足以與吳道子、顧愷之等名家相提并論。元祐元年時,蘇軾與李公麟曾以杜甫的詩句為靈感,創(chuàng)作出一幅《憩寂圖》,蘇軾為畫題詩時,化用了王維的詩句,說“前世畫師今姓李,不妨重作輞川詩”。黃庭堅在此注解,這是在贊揚李公麟的每一幅畫,都堪比隱逸詩人陶淵明的風(fēng)骨,是屬于詩人王維的山丘溪谷。在這次雅集上,李公麟以陶淵明的文章為主題,創(chuàng)作《歸去來兮圖》,或許亦是一種遙相呼應(yīng)。
于是在他身邊,張耒跪坐在地上,頭戴道巾、身穿素衣的鄭靖老雙手撐在膝蓋上,還有手持芭蕉扇的黃庭堅,身穿青衣的晁補(bǔ)之,眾人不約而同,具是全神貫注觀賞著佳作于畫家筆下誕生,偶爾贊嘆,偶爾目光悠長,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歸去還是歸來?
紫色衣衫的蘇轍沒有去看哥哥寫字,也沒有去看李公麟畫畫,反而手捧書卷,輕輕倚靠在巖石上,端坐一旁,目光專注,仿佛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巖石旁,有童子手捧紅漆托盤,盤中擺放著幾只精致的茶杯,正準(zhǔn)備為諸位文士奉茶。石案的前方,也有一位童子手捧硯臺,滿面笑容朝文士走去,預(yù)備為他們研墨。童子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舉止輕盈,在人群中穿梭,氣氛怡然自得。
蘇門四學(xué)士中的三位都在這里,另外那位,素以柔情似水著稱的詞人秦觀,此刻正安坐于一棵粗壯古檜的樹根之上,沉醉于陳碧虛的阮樂聲中。陳碧虛是道家陳摶學(xué)說的繼承者,也是當(dāng)時備受尊敬的道長。他以指尖輕觸阮弦,旋律如同山澗清泉般緩緩流淌,彌漫整個西園。每一聲琴音似乎都蘊含著道家的哲學(xué)——清靜無為。即便只是靜默旁觀,亦能感知那份源于心靈深處的高雅與和諧。

從左至右:陳碧虛、秦觀
秦觀袖手側(cè)聽,偶爾低聲應(yīng)和,詞句如同琴音般悠揚,同樂聲一起,詮釋出何為風(fēng)雅——無需繁復(fù)的裝飾或諸多樂器的宏大奏鳴,僅憑一顆平靜的心,就能在自然與藝術(shù)的交融中,領(lǐng)略生活的無限韻味。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這邊在興之所至,且歌且和,那一邊的米芾卻早已經(jīng)喝得醉意朦朧。這對于米芾來說,似乎并非稀奇。畢竟他一向舉止灑脫,以癲狂著稱。作為集書畫創(chuàng)作、藝術(shù)品鑒賞以及古董奇石收藏于一身的全才藝術(shù)家,規(guī)矩板正才是不正常的狀態(tài)。只見他一襲寬大的衣袍,要寫字,卻偏偏不像蘇軾那樣俯在案前在紙上寫,在西園中四處漫步,終于找到一塊大石頭,打算題于石壁上。米芾對石頭的熱愛由來已久,甚至還留下了“米芾拜石”的典故。

從左至右:米芾、王欽臣
站在米芾身旁的,是北宋時期享有盛譽(yù)的藏書大家王欽臣。其私人藏書之豐,令后世學(xué)者驚嘆不已。二人相會,可謂意氣相投,每次見面總是相談甚歡,雅集也總是單獨湊在一起。三兩杯酒一下肚,興致愈發(fā)高漲,遇到形態(tài)獨特的石頭,更是靈感迸發(fā),揮毫潑墨。遒勁有力的題字滲進(jìn)石頭,瀟逸灑脫,駿快飛揚。
在他們身后,是蜿蜒的石橋和竹徑,一路延伸至清澈的溪流深處。那里綠意盎然,儼然一幅靜謐的畫卷。而在畫卷之中,溪水潺潺之處,一對身影靜坐于石上。那是圓通大師,一位深諳佛法的禪師,正緩緩講述經(jīng)文的奧義,聲音平靜而深遠(yuǎn)。

從左至右:圓通大師、劉涇
一旁靜靜聆聽的是畫家劉涇,他和米芾交誼深厚,兩人常常共同探討書畫藝術(shù)、相互切磋。劉涇擅繪樹林、石頭、竹子,筆觸奔放自由,有超凡脫俗的藝術(shù)魅力。特別是在墨竹畫方面,有獨特的造詣。他的文學(xué)成就同樣不容小覷,文章追求新穎獨特的表達(dá),以奇特的語言風(fēng)格著稱,文辭奇異宏大,早年就得到蘇軾賞識,在當(dāng)時享有很高的文名。此刻他身著褐色衣服,側(cè)耳傾聽,“八風(fēng)吹不動”,仿佛在用心體會大師的禪機(jī)。
兩人并肩坐在石頭上,腳下水聲潺潺,身側(cè)爐煙裊裊,石頭與風(fēng)竹相互呼應(yīng),空氣中彌漫著花草的清香。而遠(yuǎn)處,芭蕉葉迎風(fēng)搖曳,錦石橋橫跨清溪,寧靜而美麗。
那個時代的文化藝術(shù)高峰“濃縮”在一園之內(nèi),雅致勝意盡在其中。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如此良辰美景,倘若就這樣消失在歷史塵埃中,未免太可惜。幸而李公麟能畫,米芾能文,《西園雅集圖》《西園雅集圖記》將這個匯聚了北宋最杰出文人雅士的場面定格在悠長時光中。西園雅集,讓后人得以一窺北宋文人的生活情景。他們或?qū)懺?、或作畫、或撥阮、或看書、或題石、或說經(jīng),極盡宴游之樂。王詵的府邸,松檜梧竹,小橋流水,極盡園林之勝,堪稱珠聯(lián)璧合、相得益彰。
現(xiàn)實乎?夢境乎?西園雅集的真實性一直備受質(zhì)疑。許多人認(rèn)為,將這十六位文人雅士共同邀請到一場盛會——考慮到他們各自生活在汴京的時間——是件頗有難度的事?;蛟S李公麟的畫作,是將不同人不同時間在西園舉行的多次聚會,巧妙融合在一幅畫作上。甚至有一種觀點認(rèn)為,李公麟的畫作、米芾的《西園雅集圖記》都有托名造假的可能性,不過是后世文人雅士們美好理想的投射。
不管怎樣,從西園開始的雅集,仍然帶給后世文人墨客無數(shù)創(chuàng)作靈感,成為畫家熱衷表現(xiàn)的題材。歷代以此為題的畫作有上百幅:美國納爾遜藝術(shù)博物館收藏有南宋馬遠(yuǎn)的《春游賦詩圖(西園雅集圖)》、臺北故宮也有北宋劉松年、元代趙孟頫、明代唐寅、仇英等著名畫家的諸多幅《西園雅集圖》,更有無數(shù)沒有署名的佚名之作。這些畫作中,人物雖然圍繞這十六人不變,各人所處的位置和活動卻各有不同,畫中的人物數(shù)量也不盡相同。

明 仇英《西園雅集圖》
倘若把這些畫作放在一起,竟好似有種動態(tài)的鏈條,仿佛從北宋到明清將近一千年的時間里,無數(shù)畫家的心靈相通,共同再現(xiàn)了一場文人圈聚會。來到西園的時間或早或晚,來到人世間的時間也或早或晚,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在書畫詩文上互相切磋。于是無論那場集會是否真正發(fā)生過,都不會影響后世文人對其的向往和贊美。
西園雅集,通過畫作和文獻(xiàn)得以傳世,成為中國文化史上一段美麗的記憶。文人雅士們的聚會,既展示了文人之間深厚的友誼和高尚的情操,更彰顯著北宋的斯文與審美。
人間煙火味,難得是清歡。
恰如米芾為雅集題詞所言:“人間清曠之樂,不過如此。洶涌于名利之域而不知退者,豈易得此耶?”
圖片 | 張夢佳
排版 | 黃思琦
設(shè)計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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