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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則臣的《北上》在通勤包里已經翻到卷邊,書中那些在運河上討生活的船民,總讓我想起執(zhí)法艇上的望遠鏡里,那些在貨船甲板上晾曬衣裳的船民。他們的生活隨著水位漲落,而我的軌跡則被高鐵時刻表切割成精確的段落。當CRH380BL型列車以306公里時速掠過東??h站時,我突然想起最近很火的內蒙初三女孩寫的《舊軌還鄉(xiāng)》里那條生銹的鐵路,或許所有交通要道都是流動的時光隧道,把人們送往不同的時空坐標。

每周一清晨6點53分,G7794次列車的車門會準時吞下我的影子。連云港站站臺藍色的廣告墻總讓我想起兒子蠟筆盒里那支“普魯士藍”——他上周用這種顏色在墻上畫了條歪扭的運河,說這是爸爸上班的地方。

G7794次列車出站的鳴笛聲將我的思緒拉回車廂,車廂內通勤上班的人還睡眼惺忪,我想此刻的京杭大運河正在晨霧中舒展筋骨,貨船后甲板的晾衣繩上,某件褪色工裝正在模仿水鳥的滑翔軌跡,大運里貨船的汽笛聲與高鐵的鳴笛聲或許會在同一時刻產生共鳴。忽然發(fā)現(xiàn)書頁折痕與高鐵線路圖在第七十六頁重疊,意大利人小波羅走過的路線,恰好被我的通勤軌跡截取成現(xiàn)代漢語的逗號。正發(fā)呆著,一聲廣播打斷了我的思緒---“歡迎您乘坐古井貢酒年份原漿冠名的品牌列車,本次列車全列禁煙。下一站邳州東站,列車將于7點38分到達,請您提前做好下車準備,攜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從列車前進方向的右側車門下車,感謝您的配合”。

出站檢票口總會遇到幾個一同上車的大哥,聽他們交談,應該是工務段的工作人員,他們和我一樣也是雙城通勤工作,只不過他們是鐵道,而我在航道。跟著他們的腳步坐上無障礙電梯,每次都可以節(jié)省近一分鐘的路程。從邳州東站到運河執(zhí)法碼頭的六七公里,會途經好幾家早餐店。我常在這里買三份辣湯——兩份給值班同事,一份倒進我饑腸轆轆的胃里,又酸又辣的口感讓我精神為之一振。

當執(zhí)法艇駛過徐連高速鐵路大橋,我知道京杭大運河與徐連高速鐵路必將在此交匯??赐硐及堰\河染成熔化的青銅,恍惚望見兩千年前的艄公與此刻的高鐵乘客,正共用著同一條光的航道。我清晰地看到貨船駕駛室內的船老大目光如炬,每一口吞吐,都融入了這唯美的畫面,殷紅的火星在運河的微風中明明滅滅,模糊了他堅毅的臉龐。于我而言,“老大” 僅僅是對運河舵工約定俗成的簡單尊稱。尤記得與船老大握手時,他指甲縫里的鐵銹和老家堂屋門栓上的銅綠如出一轍。但在讀完《北上》后,我似被一道閃電擊中認知的暗夜,恍然驚覺,“老大” 一詞絕非如此單薄。它宛如巍峨聳立的高山,穩(wěn)穩(wěn)撐起家庭的蒼穹,肩扛著身為頂梁柱不容推卸的責任與擔當 。

周五傍晚的歸途總帶著某種儀式感。當列車經過薔薇河大橋時,我習慣把額頭貼在車窗上,看晚霞在河水里流淌成液態(tài)的琥珀。這個瞬間,鐵軌與河流仿佛在合奏某種古老的韻律,讓我想起《北上》里那句"所有的遷徙都是為了尋找回家的路"。我知道,我就要到家了。

連云港站的站前廣場上,妻子總牽著兒子站成溫暖的剪影。小家伙會突然掙脫媽媽的手,舉著幼兒園發(fā)的餅干向我跑來,仿佛要把整個星期的思念都塞進我手里。這時候,彭城的辣湯與港城的海風在記憶里交織,鐵軌與運河的雙重呼吸,終于在擁抱中化作人間最平實的煙火。